汉末庶民 第142节

  随着张让话音落地,廨舍内一群宦官并未接话,而是面带惧怕,又带着愤恨,依次出言,言语间未提何进之事,只言赵安忘恩负义。

  “若不是吾等在宫内替他说话,他岂能在外横行无忌,”一名身形矮胖敦实中年,脸颊通红,虽轻声、然难掩嗓音尖利。

  “夏兄所言极是,若不是吾等在宫内、在洛阳,在先帝跟前进言,他岂能有如今这般权势。”

  “听闻早先还说什么根系之言,如今他倒是长成了大树,却忘了吾等这些恩主,”随着夏恽说罢,一名面方耳大、体态极为壮实之人,带着粗声开口,“与外面那些衣冠贼有何区别?”

  “夏兄、张兄所言正是,”众人中最为年轻者,当即出言附和。

  “就是。”

  余下众人亦是纷纷点头,唯有张让、赵忠、宋典三人未言语。

  “够了,”见众人一直怒骂、争论,张让面色更加阴沉,出言打断众人道:“诸位,都到了性命攸关之时,还要争吵不休?”

  “若是如此就能救下吾等的命,倒也是美事。”

  随着张让低声呵斥,众人才停下怒骂,而后互相看了看,只可惜,除开相同的惊惧之外,未在对方身上看出有何妙计。

  “张公、赵公,二位有何想法?”沉寂了片刻,张恭当即带着粗声,看向了为首二人,余下众人亦转首,面向了二人。

  张让与赵忠对视一眼,他二人与宋典,倒也确实在众人到来之前,有过一番商议,眼下最为急切之事,就是大将军何进,只要此人还在,众人的性命便随时不保。

  “诸位,”想到之前的商议,张让言词温和,看着众人,“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大将军何进,赵安之事另说。”

  “若是奇珍阁之事泄露,何进等人必会知道赵安不在意吾等,”目光扫过众人,张让的语气愈发低沉,“没了奇珍阁,何太后怕也会迁怒吾等,倒那时,这诺大的宫内、诺大的洛阳,将再无吾等容身之处。”

  此话刚一落地,廨舍内众宦官当即色变,这些事他们又岂能不知,可如今不是毫无办法不是。

  “张公快说吧,吾等照做就是,”众宦官其中一人耐不住惊惧,当即出言催促,余下众人亦是忙点头附和。

  “将何进骗入宫内,杀了其人,”张让身侧,赵忠满脸决绝的出言,看着眼前一众惊骇神情,继续说道:“诸位莫不是还奢望会绕过尔等不成?”

  “吾等倒也不是如此想法,”一名手指修长粗糙,有几分清雅气质者出言接话,而后皱着眉头。

  “可何进一死,那些兵卒该如何?袁绍等人可一直在说,诛杀吾等,没了何进,彼等岂不是?”

  “此事吾二人亦想过,”张让听闻,面色带着几分自得,“赵安此人,对吾等虽未有真心,然对先帝却着实有几分情义。”

  看着众人面面相觑,带着几分怀疑的神色,张让继续说道:“诸位自问,若是汝等在赵安的之位,先帝逝世之事,可会孤身入洛阳?”

  众宦官神色变得缓和,其中一人带着疑惑及不解道:“张公此言倒是在理,可此事对眼下有何益处?”

  张让、赵忠二人看了看彼此,嘴角带上一丝嗤笑。

  “赵安此人虽利用了吾等这么些年,然如今确实权势煊赫,”张让面色不算好看,想及这些年赵安那表面恭顺的神情,心下咬牙切齿,但想及后续还需要此人之势,故,压着一丝恨意道:“如今吾等也可利用此人,他不是对先帝有几分情义?”

  “吾等杀何进之前,先给其去一封书信,告知其吾等所要行之事。”

  见众人神色不解,张让未在意,接着说道:“信中告知与他,吾等要拥立陈留王,可若无他大司马的支持。”

  “吾等怕是要与陈留王一同随先帝而去,被洛阳士族诛杀,求大司马出兵护佑先帝意愿。”

  众宦官当即色变,有人垂目思索,有人则是眉头紧锁,另有人则是眼神游离,不知心中所想。

  少许,一名身形高瘦,面色青黄宦官,抬首看向张让,“张公此策,倒是甚好。”

  “可这洛阳众将领怎么办?还有赵安此人,若是不愿领兵又该如何?”

  “何进一死,洛阳必乱,众将领无领头之人,吾等在宫内劫持少帝刘辩,洛阳众人必不敢逼迫过甚,”张让神情阴狠,而后说道:“吾等并不是要现在就做此事,需先往幽州去信,待时日差不多之时,吾等再动手。”

  “张公还未明示,若赵安不愿出兵,吾等又该如何?”张让说罢,当即便有一人出言轻声问道。

  张让面色难看地看了此人一眼,而后扫过廨舍内众人患得患失的神情,厉声说道:“若是如此,吾等就不必多想了,等死即可。”

  “嗡,”话音刚落,廨舍内众宦官压不住内心焦虑,与身侧之人开始小声议论,而后或是点头、或是摇头,然,终究未有一人能说出何其它对策。

  “诸位可有其它对策?若是没有,诸位可要定心了,”赵忠看着众人杂乱情形,声音低沉,“给吾等的时日,可是不多了。”

  “若吾等不自救,这富贵之日,往后不能尽享不言,吾等这脖颈之上的首级,亦要挪一挪位置了。”

  听罢赵忠之言,众宦官停下议论,目光在身侧扫过,而后看向上首,咬牙说道。

  “好,就依张公、赵公之言,”众人依次咬牙出声,面色沉重。

  “好,即是如此,诸位就各司其职,”见众人心意定下,张让便向前俯身,声音越发低下,给众人安排职责。

  “吾等亦是帮赵安做其想做而未做之事,”待对众宦官说罢,张让坐直身形,看着众人,笑着宽慰道。

  “若此事成了,吾等依旧是新帝近臣,诸位的富贵,依旧如常。”

第30章 汉室忠臣

  洛阳南宫附近的袁氏府邸厢房,袁绍坐在屋内上首,目光看向右侧上首端坐之人,言语间流露着温和。

  “如今洛阳局势未明,宦官之流依旧苟活,孟德为何想要外放?”袁绍面带不解,接着继续说道:“孟德是忘了吾等,匡扶汉室之心不成?”

  曹操叹了口气,眉头皱起,案下的手捏紧又松开,言语间满是疲惫:“本初兄,非是某想,某匡扶之心未减半分。”

  “然,大将军心意已决,某如今留在洛阳,亦无事可做。”

  说到此处,回想及今早在何进府邸之事,他面色极为失望,“某留在洛阳,于局势无益,还不如外放一地,眼不见为净。”

  袁绍面色亦是变得沉重,自出使幽州之人昨日回返,大将军何进的态度变得甚为坚定,诛杀宦官之事,亦是不再提及,言语间尽是对幽州的忌惮,开口即是可用奇珍阁治理,招募新兵操练,待徐徐图之。

  他以其赵安裁撤官吏、有违取士之例,短发乃是以胡人自居,遗诏在手,赵安哪怕今日不反,待其明日整合幽州事毕,必会提兵南下,统统无用。

  大将军何进,已是打定主意,不予理会。

  看着袁绍沉重的神情,曹操心头亦是叹气,自上月下旬,大将军府邸之时,他便起了外放之心,与袁绍府邸提出此事,倒也不尽是今日在大将军何进府邸商议之故。

  若论本心,他倒是对大将军何进如今行事,虽有些不满,却对其放弃征召董卓进京,操练新兵之事,颇为认同。

  虽对大将军何进,如今不愿替诛杀官宦之事,心有不满,然,更让其心下不满,则是袁绍等人依旧坚持征召董卓这个外兵,尽诛宦官之言。

  他又如何看不出袁绍等人征召的本意,无非就是想着此人乃是袁氏门生故吏,入了洛阳,便能与大将军何进抗衡,以求在朝堂中加重士族权柄,压制外戚与宦官。

  可董卓此人野心溢于言表,大司马赵安更是当着其使者,直言戒饬,以他对赵安行事了解,断不会无故做此事。

  若是此人入了洛阳,绝对是一大祸害,他私下亦是劝谏过袁绍,不必征招董卓,只需几名健硕之人,持刃即可诛杀张让等宦官首恶,余下可安抚,

  然,此言却并未被袁绍放进心下,即是如此,大将军不听众人之言,他又劝不动好友,与其两难,外放筹备,待洛阳局势混乱,也算是眼下唯一的正路。

  想到此,曹操心下着实对赵安有些艳羡,十余年一直在幽州深耕,未动一地,如今如一片阴云,只是其随口言行,就让洛阳、各地兵马寝食难安。

  若他曹操有其一半,岂不是眼下就能平定洛阳局势,整肃朝纲,行匡扶汉室之夙愿。

  “孟德,汝在等月余如何?若是到时洛阳朝堂依旧如此,某亦不在劝阻孟德,如何?”曹操正在沉思之际,堂内沉默了许久的袁绍再次出言。

  “本初兄何意?”曹操一脸不解,他不觉得袁绍让其等月余,只是在洛阳静候。

  袁绍见此,未直接说有何用意,而是转过话头,先说起了赵安之事:“孟德可记得,某曾在幽州,与大司马一同平定黄巾之事?”

  待曹操不解地点头,袁绍抬手将宽袖拢了拢,面色复杂地继续说道:“大司马此人,眼下虽行事怪异,心迹不明。”

  袁绍回想了一下幽州之事,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然,此人却是一随和,守诺之人。”

  想到当年赵安几入黄巾贼城劝降、在战场一人持旗便能劝降黄巾教众,还能以自己的承诺,让与其不甚融洽的冀州官吏信任之事,袁绍的眼角无意识地跳了一跳。

  “吾等或是有些多想了,吾等为何不去直言相问,问问其对宦官之事,是何心思。”

  曹操听罢,神情稍显错愕,对啊,为何不直接问?听种劭所言,赵安言语颇为直白,除因百姓之事,对董卓不善之余,不论对大将军何进,还是对并州刺史丁原,都颇为和善。

  甚至还出言宽慰,或许赵安此举,许是因自己实力雄厚,未将洛阳朝廷放在眼中,然,不论是何缘由,赵安愿意直言是真。

  与其在此猜测,对宦官之事患得患失,为何不遣人询问其心中所想。

  曹操神情有些懊恼,他上月还给大将军何进出谋,可用招其入洛,探查其内心,如今为何却想不到此事。

  “孟德以为如何?”袁绍见曹操未言语,便出声问询,“孟德可等问询事毕,再决定是否外放,可否?”

  曹操收回心绪,忙说道:“本初兄此举可行,”接着停顿了一下,吐了口气,接着道:“至于外放之言,就依本初兄所言。”

  而后不等袁绍接话,他便接着追问了一句,神情带着些犹豫,“此事可要告知大将军?依某之见,大将军怕是......”

  看着曹操犹豫的神色,袁绍摇头道:“暂不告知大将军,若是告知,此事怕是难以成行。”

  曹操闻言颔首,他亦是与袁绍所想相似,大将军何进此人,着实有些难成大事,与其告知被其阻挠,还是先问过之后,再决定是否告知为好,故出言附和道:“本初兄此言在理。”

  “本初兄,汝打算如何问询,是去一封书信,或是遣人问询?”曹操接着问了一下袁绍的打算。

  袁绍听闻,目光游动少许,看向曹操道:“孟德之意呢?”

  见袁绍反问,曹操亦不客气,伸手滤过颌下修剪齐整的短须,沉思少许,便抬首说道:“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大将军获悉追问,也免得让宦官察觉。”

  “依某所思,可遣几人,沿途以商贾之名假称,直奔幽州,问完即回返。”

  “好,孟德所言,与某甚为相同,就照此行事,”袁绍一脸笑意,看向曹操,而后说道:“如此,孟德可愿再等一些时日?”

  曹操闻言,面色稍显轻松,拱手说道:“本初兄取笑了,此行之后,想来洛阳之事,即可清朗。”

  “某又岂会在此之时,避之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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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就是单纯想休息一下,缓缓老腰,实在坐不住了......

第31章 纷乱之始

  “某当时就带着阿福,骑马跑到塞外去了。”

  赵安一身皂衣,坐在一处平地,四周是围坐的十余名皂衣军士,而在其围坐众人附近,有更多围坐成一圈的军士,其中亦有人在讲述一些事。

  而在众人北面百余步,是一片整齐排列的营帐,四周则是高两丈余的夯土围墙,四周矗立着高大的角楼,正有军士在其上悬刃值守。

  “明公胆子真大,杀了其子,就没找过明公吗?”围坐的军士中,有一名青年军士带着好奇,以及一丝担忧说道。

  “你这问的什么话?”身旁的另一皂衣军士闻言,伸手拍了其肩膀道:“肯定要找啊,不过明公都跑到塞外去了,上哪里去找?”

  “且,要是被找见了,今日明公还能坐在此处?”

  “也是,”最先问话的青年军士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上的短发,看着赵安憨厚的笑了笑,未再说话。

  或许是赵安的经历,众人一时稍显沉寂,而后才又有一人出言说道。

  “那明公救的那名女子呢?”

  赵安看向问话的青年,看其带着疑惑,带着悲悯的神情,抬首看了眼西落的日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某当时跑了,只是让其早些回家,最好是搬迁,后来......”

  “后来某就不知道了,”他神情沉默了片刻,接着笑着说道:“再之后之事,诸位也该听过了,就是肥如县当县令了。”

  见赵安说罢,众人安静了下来,面色各异,有悲伤、有钦佩,或是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某倒是比明公好上一些,阿父、阿母如今皆活着,”在众人沉寂之际,有一名皂衣青年,有些感慨地说道,惹得身侧的一人连忙拿手推了推。

  “无妨,”赵安见此,出言宽慰,神情并不在意,而后目光扫过围坐众人,语气温和道:“吾等出身,皆是相同,没什么不能说的。”

  “某说完了,你们谁说一说自己?”停顿了片刻,赵安笑着看向众人。

  随着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悄悄拉扯了一小会,一名稍显爽利的青年,当即开口道:“明公都说了,那就某接着说。”

  说罢,青年先是看了四周围坐之人,而后语气带着豁达,轻声讲述,可眼底的那丝恨,却是怎么都压不住。“某家是辽东,这事诸位也是知道。”

  青年先是说了一下出身之地,而后继续开口:“早些年,某家还算殷实,家里有八十余亩之地。”

  “家中.....”青年话语顿了顿,而后低首,看着身前的平地,“家中阿母还算貌美,那时某还小,只有七岁。”

  青年越说,语气愈发的低沉,“后来乡中大户之子,饮酒看见了,想强抢......阿父竭力与其家丁打斗,让阿母带着某奔逃。”

  “后来某就未见过阿父,”青年的语气停顿,只听见一声一声粗重的呼吸,近一刻,话语声才响起,“某与阿母亦被抓回去了。”

  众人听闻,神情变得愤怒,但想及青年当时的年岁,又纷纷叹了一口气,未再说什么。

  青年低头,未看见众人的神情,只是接着讲述,“自此,某亦未再见过阿母,许久之后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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