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看起来很是习惯,某也没见汝曾剃过短发,怎么......”
“只是小时候剃过,”赵安含糊地回了一句,而后便放下手,看着王瑾转过话题道:“人安置好了吗?”
“已经安置在官舍。”
赵安闻言颔首,他刚刚所问之人是董卓的使者,只是不过这来人在后世名气不小,正是号称‘毒士’的贾诩。
“洛阳和并州之人,明日也该到了吧?”赵安神情带笑,看着屋舍门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洛阳天使,跟董卓的使者前后脚,到蓟县的时辰应该也相差不大,”王瑾点头回了一句,而后稍微估算了一下时间,接着说道:“并州之人,明日上午就也能到了。”
对于三方使者同时到达,他倒不觉得是有什么,毕竟洛阳何进等人已经知道自己私下去见过灵帝,在推算一下当日出现在洛阳码头护送天使的船队,也能大概知道他回到幽州的日子。
至于董卓,此刻正屯兵河东郡,时刻关注洛阳局势的情况下,不来打探一下他这个势力庞大的大司马态度才是怪事。
虽然不知道董卓如今有没有后面挟天子的念头,但拥兵自重的想法应该是不会少。
而并州使者,倒也不是不能猜测,估摸着丁原应该是收到了洛阳的征调,也知道了自己私下被灵帝授予的遗诏内容,这次派人过来,一是看幽州军备,二应该是想打探一下他对并州的想法。
见赵安未接话,面色沉思,王瑾稍等了少许,继续说道:“怀远,吾等怎么回应?”
“洛阳和丁原不用管,吾等继续做自己的事即可,就是这个董卓......”王瑾不知后续之事,但他赵安知道,故,面色带上一些惆怅。
如果洛阳之事还是如原历史一般,到时候他也必须出兵,只是眼下正要开始整合内部,且幽州南部的事,还需要一些时间,能动用的就是那五千预留的兵士,若是在野外打,倒是不怕,但是想弄掉董卓,怕是难。
“董卓?”王瑾面色不解,董卓屯兵河东屡次抗旨,但除了拥兵自重的嫌疑,其他倒是看不出什么事。
“此人可是有何不同?”
见王瑾神色,赵安便将后世发生的事,以猜测的口吻说道:“此人屡次抗旨,不遵从朝廷旨意,想来也是有野心之人。”
“若是所料不差,何进要是为了对抗吾等就将此人调入洛阳,怕是这朝廷就再无威仪了,”赵安面色平静的补了一句。
“若是如此,对吾等也算是好事吧?”王瑾听闻,神情诧异。
赵安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却带着不忍,“若是仅仅如此,倒也是无事。”
“不过此人为人暴虐,若是吾等不管,洛阳周遭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说罢,他心下有些惆怅,其实何止是董卓一人,往后那些诸侯,又能好到哪里,每一次各方英雄登场之时,就是庶民百姓饿肚子、送命的时候。
只有这些诸侯没有被史书记载做了什么大事的时刻,才是泥腿子庶民们能喘上一口气的间隙。
王瑾听罢,眉头深深皱起,心中盘算了一下,看向赵安建议道:“即是如此,怀远为何要现在就整合军士,要不往后等等再说?”
赵安摇了摇头,“往后有往后的事,一旦洛阳朝廷的威仪不再,这天下就不会少有野心之人,吾等亦只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该做之事,还是要做。”
听闻此言,王瑾未再多说,与赵安二人安静坐在胡床之上,看着屋舍门口王琬、王纾及两名稚童。
——
蓟县官舍。
着一身内衬衣物的贾诩,提着笔坐在一张案几前,案上是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之上的字只写了寥寥几句。
贾诩沉思了少许,就再次提笔,继续在竹简之上书写沿路所见的幽州情形,待书写事毕、墨迹干透,便将竹简放入了布囊,唤过一名门口的士卒,嘱咐其明日一早快马向河东送去。
待士卒退出,贾诩眼神落在案几上的灯火,心底盘桓着未在竹简上书写之事,自进入幽州,他这几日虽面上依旧平静,心下却着实有些茫然。
他对这位出身宦官门下,先帝‘手足’的大司马,倒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听闻此人跟着平襄侯卢植平定过冀州黄巾,每岁巨额贡输洛阳,极擅商贾之道。
还与士族敌对,被其遣人刺杀过,看着就是一位忠于先帝,与士族不对付的酷吏孤臣。
贾诩拢过袖口,双目闭合,心下回想起在涿郡北新城县之事,他对那件母子相认之事,倒是未有触动,但此事背后的细情,却让其心头有些难以平静。
他沿路打探得知,这位大司马赵安铺一接任幽州牧,便从幽州北部调动了人手,将幽州南部几个郡的官吏从上到下全部裁撤换人,听闻各群郡兵亦是解散,甚至是各县县卒都没有放过。
贾诩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之上,神情有且阴晴不定,他见过沿路在郡县巡视的那些幽州兵,彼等皆是身形精壮,衣着甲胄鲜明。
而最让其心神震惊之事,还是这些兵卒皆识字之事,除此之外,就是那些穿着皂衣的新任年轻官吏,他稍一打探便知,这些皆出自学堂,所学皆是赵安的道理。
他回想着赵安的过往,若是因出身及往日所为,没有士林之人可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看其在幽州所为,依律行事,不愿守其规矩者,也能礼送出境,倒也不像是对士族有刻骨之恨。
贾诩眉头紧皱,裁撤旧吏、学堂育才,是自造仕进之途,兵卒识字、军纪严明,是自练强兵之法,吸纳流民、编户齐民,是自攒固本之基。
如此一来,幽州如今竟隐隐成了一个不依朝廷、不仗士族,便能自行运转的小乾坤,这般手段,莫说一州牧守、朝中三公,整个天下,亦寻不出第二人。
只是此人到底是何心思?
若说他忠于汉室,他所作所为,隐隐在刨朝廷之根基,若说他有不臣之心,他又恪守北疆本分,不越雷池一步,连先帝遗诏都未曾拿出来造势,全无半分急功近利之态。
且早年平定黄巾之事,又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贾诩沉吟许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志大还是志小,眼下还看不透,但此人志量难测,绝非寻常边疆重臣,于董公而言,此人只可拉拢,不可与之为敌。
至于其他,且走着看便是。
第16章 ‘叛逆’之心
蓟县城门,这些时日已经经历了不少新鲜事的百姓,此刻又见到了稀奇之事,一名手持符节的官吏,正面色铁青的站在入城的人群中间,身后是一名面色带着些许尴尬的无须之人,二人后面是目光打量两侧的几十名甲胄军士。
在两侧和前后庶民百姓的好奇和诧异目光下,持符节官吏带着身后之人,牵着马匹,赶着车辆缓缓步入了城门洞口。
而后又在街道之上百姓一路好奇目光的注视下,官吏黑着脸,一路步行,向着蓟县州牧府邸行去。
“汝二人进去吧,余下的就在外等候,”蓟县原幽州刺史府邸,现今的州牧府邸之处,门口的军士,看着身前宣旨的队伍,面色平静的制止说道。
“某乃是朝廷宣旨天使,大司马莫不是想叛逆不成?”持节官吏面色阴沉,强忍着怒火,厉声呵斥。
身后那名无须之人眼底带着无奈,目光在门口兵士和持节官吏间游动,想着说些什么,但知道自己的处境,只得尴尬的立在其身后。
门口兵士根本就不听持节官吏的言语,站在门口不挪半分。
持节官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气,对着甲士示意等候,便从身后属吏手中拿过髹漆的木诏匣,越过了让开的兵卒,跨进了府邸院内。
那名无须之人,客气地对着门口兵卒点了点头,便跟在了那名官吏身后,趋步走过了门槛。
府邸正堂门口,持节官吏跟在一名兵士身后走过了台阶,好在正门值守的兵卒只是看了一眼,便未阻挠持节官吏入内。
持节官吏的心头怒火未减半分,也不管身后那名无须之人,抬脚便步入了正堂。
一入正堂内部,持节官吏虽依旧面色阴沉,但心中的怒火却被一阵怪异打断,没有高台、没有那种低矮的案几。
原本应该是高台之地,如今被平整的与地面平齐,正堂正中间横着一个宽约七尺、长两丈,高至腰间的怪异案几,两面是带着靠背的另类胡床。
待他入内,正有两名背对着他之人,起身看向了门口,一人是颔下带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另一人则是一名穿着甲胄身形挺拔,肩背阔实的青年,眉毛浓长,只唇上有一层浅淡细髭。
而在二人对面,则是并排坐着四人,四人皆是中年,两人穿着皂衣,一人穿戴甲胄,另一人只一身短褐,至于四人相同之处,则是头上皆为短发。
“申甫君入座吧,”赵安穿着一身短褐,目光落在门口那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官吏身上,起身温和说道。
“宋常侍也入座吧,”目光落在官吏身后的无须之人身上,赵安又补了一句。
种劭回过神,顾不得眼前的另类,将手中的木盒递到身侧宋典手中,而后从其中拿出一道诏书道:“大司马、幽州牧、护乌桓校尉、辽西君侯赵安接诏!”
只是随着种劭话音落地,堂内对着正门而坐的赵安四人,面色平静,身形未动,面向门口的那名儒生则是神色平静,垂目不语。
唯有那名穿戴甲胄的青年,目光在门口和赵安几人之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不安。
堂内寂静了片刻,宋典看着种劭越来越难看的脸,以及依旧平静的赵安,笑着出言道:“大司马,朝廷此番并不是要夺职。”
可惜此话依旧无用,赵安依旧与身侧的王瑾、罗平、赵默三人端坐不动,那名儒生更是仿若未闻,甲胄青年则是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赵安。
“大司马莫不是真想反叛朝廷?”种劭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郁的看着赵安那带笑的面容。
见赵安依旧未回话,种劭眉头紧皱,向着西南肃容长揖,接着起身说道:“君侯端坐不接诏,莫非是疑新帝承统之正?”
眼见赵安依旧不为所动,种劭心中暗叹一声,接着说道:“大行皇帝嫡嗣有二,皇长子辩,乃孝灵皇帝与中宫皇后何氏嫡出,居长嫡之位,名载宗正玉牒,天下州郡共知,此乃汉家百代不易之嫡统。”
“先帝临崩,虽曾属意渤海王协,然终未颁明诏、未策立为储君,此乃帝王临终一时之念,非国之定典、宗之正法。”
“大将军何公率三公九卿、在朝文武,依‘嫡长子承统’之汉家祖制,迎立皇长子即皇帝位,上承宗庙祀统,下安四海人心,名正而言顺,百官拥戴,万民咸服。”
看着眼前一头另类短发,穿着陈旧短褐的赵安,种劭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劝谏道:“君侯乃先帝亲手拔擢之臣,受先帝托边之重,十余年镇北疆、安黎庶,所忠者,乃大汉刘氏之社稷,非独先帝一人之身。”
“今新帝承继大统,仍是孝灵皇帝之嫡血嗣子,仍是大汉之天子,君侯守的是汉土,忠的是汉统,何故拘于一己之念,废君臣上下之礼,置自身于不义,授天下以口实?!”
话说到此处,种劭稍稍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安,将手中诏书举得更端正了些,“此番诏书,乃新帝承先帝遗意,加君侯大司马之号,重申幽州牧、护乌桓校尉之任,褒君侯镇边安民之功,无半分削夺之意,君侯尚有何疑,竟置朝廷符命于不顾?”
“听闻陈留王依旧在宫中?”待种劭说罢,赵安没有接其话语,而是面色平静地转过了话头道:“替某谢过大将军,未伤害陈留王。”
此言一出,除了赵安身侧几人,余下儒生和甲胄青年、以及中常侍宋典,皆是面色缓和。
种劭的面色也大为缓和,眉头亦是稍松,语气变得温和:“君侯心念先帝子嗣,乃是忠义本心。”
“陈留王为先帝幼子、新帝庶弟,新帝践祚之后,仍居永安旧宫,衣食用度一如先帝旧制,太后与大将军亦常遣内官照看,安妥无虞,君侯不必挂怀。”
“护持天家骨肉,本是大汉祖宗法度,亦是大将军受先帝托孤的分内之责,先帝子嗣,便是社稷之亲,岂有轻加之理?君侯此言,未免有些小觑了朝廷纲纪,也看轻了大将军辅政的公心。”
种劭的目光再一次落向赵安,神情稍显严肃道:“君侯既念先帝十余年拔擢之恩,便更当尊奉新帝正统,敬承诏命,谨守北疆、安定黎庶,方是不负先帝托边之重,也全了人臣大义。”
说罢,他将手中的诏书向上举起,目光注视着赵安。
改一改前面的内容
今天先不更新了,主要是改一下贾诩的心态那段,感觉有点过度解读了,按照目前主角展现的态度,贾诩能看出赵安的能力,但是直接下结论志在天下,感觉太扯了......
当时别的州牧也是这么做的,益州的刘璋、荆州的刘表,基本都是这样,只不过赵安这里更彻底。
我重新想了一下,贾诩那个解读,属实有些过分了,当时确实已经有能人看出天下将要大乱,但还没到东汉彻底要亡的心态才对,毕竟汉朝延续了那么多年,路线跟周朝太像了,当时的人能用来对照的最好参照。
这种情况下,贾诩对赵安的解读,最危险也就是割据诸侯才对,甚是可能都到不了这个程度.......我感觉自己把后世的解读带进去了......
我想改一下,然后后续的剧情也同时要重新思考了,各方人物心态、剧情都会变,人物需要应对的手段也会改变,原本想的都需要推倒重来了......
承认当时哪些谋士的能力,但也不能超出时代认知局限才是正确的.......显然我把这一条逾越了.......
兄弟们今天就别等了,有的忙了.......一个念头,后面的人物行为都会变,早先章节时候还好,毕竟那个时候主角影响的局势比较小,现在不一样了,一举一动都影响庞大.......
毕竟贾诩回禀的态度和言词会影响到董卓,而这又会顺势影响他后面做的事,顺带着洛阳哪里,也会因为董卓的变动有不同的心态。
第17章 遗诏
赵安目光扫过种劭高高举起的木牍,依旧安坐靠背胡床不动,片刻后,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青绸小囊。
解开囊口绳结,他从中取出了一卷素白缣帛,帛面沿长边纵向对折,以细丝绳捆束妥当,绳结上的紫泥玺印虽略有磨蚀,然先帝御玺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随着素白缣帛被赵安握在手中,种劭神情骤变,向上抬起的手,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就那么不动。
高案前的儒生眼角余光扫过,眉梢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便依旧垂目看着下方,仿若看不见堂内气氛的沉寂。
甲胄青年则是愣在远处,有些不知所措,所幸学着身侧的儒生,低首看地。
门口站在种劭身侧的宋典,则是眼底闪过一丝喜悦,目光带着些灼热,看向端坐不动的赵安,神情间带着亢奋。
“依士族所言,”赵安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素白缣帛之上,目光未看堂内众人的神情,端坐着悠悠开口,语气平静,“某出身低下。”
“然先帝拔擢,信重与某,恩眷屡加,无纤介之疑,常言‘手足’。”
赵安的目光带着些许回忆,不得不说,固然有他自己刻意为之,但灵帝确实对他算是真心相待。
他没有将手中的缣帛打开,沉默了少许,继续说道:“先帝嘱托,某不能视而不见。”
“然,事已至此,某也不想多说些什么。”赵安抬首看向种劭,面色平静。
“望大将军能善待陈留王,”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还有先帝生母董太后即可。”
种劭原本听闻赵安不能视而不见之说,而变化的面色,在听闻最后的话语之后,彻底松了下来,他轻叹了一声,收回向上举起的木牍,拱手欲说些什么。
赵安挥了挥手,打断了种劭,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不论是那一位,皆是先帝子嗣骨肉,还是不要发生手足相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