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身前一张宽大黑漆长案上端起琉璃耳杯,看着堂内众人,满脸喜色的示意。
堂内的许攸、张邈,以及曹操三人举起手中的琉璃杯,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诸君,今日难得相聚,本初心中快慰,当再饮一盏。”袁绍笑吟吟地示意,侍立在侧的婢女便手捧青瓷酒壶,为堂内四人的耳杯中重新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张邈顺势饮了一口,而后放下酒杯,面色带笑道,“天子亲设西园八校,本初兄能居中军校尉之职,可见圣眷之隆。”
袁绍闻言,面上笑意更盛几分,却摆了摆手道:“孟卓兄过誉了,不过是尽忠王事罢了,何谈圣眷?”
听着袁绍与张邈的话语,曹操却低头未语,因怕济南国之事连累家中,他赋闲家中一段时日,如今重新任职,本应该是高兴之事,可他却时不时想起在幽州未掺和朝堂的赵安,此刻的心绪也未在堂内。
他心下思索,若是赵安在他的位置,会不会做与他相同的抉择。
“孟德可是有何心事?”袁绍的目光扫过曹操,见其神色有异,便出声问了一句。
张邈与还未出声的许攸也看向了曹操。
曹操见众人的目光看了过来,想了想未将心中之事说出,而是转而说起了凉州战事,“无事,某只是在想凉州之事,如今何将军观望不肯进,也不知凉州之乱何时能平定。”
袁绍闻言,笑意淡去一些,缓缓说道:“孟德所见甚是,凉州之乱,迁延至今,不过依某之见,症结不在士卒不勇,而在朝局掣肘。”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如今朝中宦官当道、政令不一,粮草军资常被克扣,前线将士疲于奔命,贸然出战,胜则无功,败则罪责缠身,何将军想来也是有所顾忌。”
“只是如今局势已然不同,天子设西园八校,收揽京畿精锐,便是要重整兵权、制衡内外,待京中兵权归一、朝局肃清,朝廷便能集中力量西顾,届时精锐尽出、粮草统筹,西凉乌合之众,自然土崩瓦解。”
袁绍此话一出,许攸和张邈倒是点了点头。
唯有曹操面色纠结了片刻说道:“之前听本初兄谈及过赵安在冀州之事,若是天子任命此人统筹凉州之事......”
袁绍将手中的酒杯放置在案上,面色亦变得有些复杂,他在冀州见过赵安的手段,也见过跟在赵安身侧的那些来辽西兵卒,不得不说是一声,赵安的辽西兵,绝对是一股精锐,
“此人却是能力出众,”袁绍想及在冀州之事,也不得不承认赵安的能力,不过想到其出身与逼迫士族的手段,心下有些不喜道:“不过此人的出身终归不是正途,如今在幽州已是一方封疆大吏,若是再在凉州立功。”
“朝中的宦官势力,怕是更无人能治。”
袁绍的话音落地,曹操的神情微滞了一下,心下暗叹了一声,不再多说。
“何须需要此人,就算车骑将军不力,朝中宿将犹在,本初兄和孟德兄多虑了,”一旁的许攸饮了一口酒,出言说道。
“子远所言极是,本初兄和孟德兄如今统领西园精兵,正是大有所为之时,不必忧心,”张邈附和许攸一句,接着举起酒杯示意众人道:“来,某敬诸位。”
随着许攸和张邈的话语,屋内的气氛缓了过来,袁绍当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曹操也回过心神,不在多想。
第88章 军中送别
清晨,温和的阳光透着窗棂照射在一张长长的案几之上,赵云着一身立领、正前方带一排木扣的素色厚实衣物坐在案前,手中持着一张长宽有两尺左右的厚纸,聚精会神的看着上面的字。
字体不是朝廷和士族用的隶书,而是辽西学子识字用的民间速写体,纸张左侧所写的大多是幽州北部政务消息,或是一些民间发生的趣事。
唯有在右侧,写着朝廷的邸报、以及各种天下之事,赵云此刻的目光便是落在了右侧的消息之上。
“中平五年冬十一月庚午朔
议凉州军功叙赏。
北地先零羌、湟中义从胡、河关渠帅北宫伯玉倡乱,寇扰陇右,自中平元年肇祸,历经四载,凉州郡县屡遭残破,朝廷前后遣镇西将军皇甫嵩、太尉张温、车骑将军何苗引军进讨,久未荡平。
镇北将军、侍中、北中郎将卢植,受诏持节,总制关中诸军,专督凉州剿抚。卢植进至汉阳,以雷霆之师摧破贼寇主力,斩获数千,继宣朝廷德信,开示生路,渠帅韩遂率余党乞降款附,凉州悉定。
制曰:
卢植素怀忠亮,文武夙备,前戡冀州黄巾,今底定凉州叛虏,两定巨乱,勋绩冠于朝列。
今封光禄勋,加辅国大将军、仪同三司,赐特进,朝会序位,三公之下、列侯之上,进封平襄侯,食邑五千户,赐黄金百斤、杂彩千匹。
其卢植所举荐督战将吏,令有司依次核功擢用。
韩遂倾心归顺,领凉州刺史,假节镇抚诸郡,马腾深明大义,率部来归,特受平西将军,以下渠帅,分授校尉、都尉,等级各有差,安辑部曲,杜绝反侧。
布告海内,咸令知悉。”
赵云的目光停留在卢植的封赏之上,眉头轻轻皱起,两次平定之功,这封赏着实有些明升暗降之意,但也未再多想,接着目光便继续看向封赏下方的文字。
“朕承继天命,守持汉室基业,天下战乱四起,征伐连年不休,昔日周天子岐阳大阅、汉文帝细柳劳军,皆是检阅兵马、整肃武备,以威严震慑四方。
如今四方尚未安定,朕决意亲披铠甲,亲临军旅,提振三军士气,威慑叛逆之徒。
朕德行浅薄,居天子之位,今自加号无上将军。
以中军校尉袁绍统领中军,屯骑校尉鲍鸿统屯骑,步兵校尉曹操领步兵,长水校尉赵融领长水营,越骑校尉伍孚领越骑,助军左校尉赵瑾、助军右校尉冯芳各领本部兵马,合计西园八营,步骑数万,皆归无上将军统辖。
择定吉日,朕身披战甲,乘华盖车,竖立大旗,驾临平乐观,阅兵誓师。
三公九卿、公侯诸将,一律随行伴驾观礼。
尚书台奉诏传布天下,恪守诏书执行。”
赵云看罢,抬首看向了窗棂,左侧几步之外,是贴着墙正烧着火的铁炉,将不大的屋舍,烤得温热,北面靠墙是上下两层,并排列着的五张床,上层的床两面有约近一尺的护栏。
“副什长。”
窗棂前,赵云正思索着邸报上的朝廷消息之时,一阵嗓门颇大的声音传进了屋内,声响过后,一名身形约有七尺多余,身形虽瘦、但极为结实的青年走进了屋内,脚下的步伐急切。
“副什长,什长今日就要走了。”不等回身的赵云说话,步入屋内的青年便话语急促地说道。
赵云听罢,也不再想手中邸报的内容,眼中带着些惊讶问道:“不是还有几日吗?”
“这......”青年挠了挠头,面色纠结着说道:“俺也不知,司马那里的训导员过来见了队率,然后就通知了。”
赵云的目光落在屋内最靠门口的那张床的上层之上,眼中是极为的不舍,而后便不再说,抬脚走向那张床,从下层床边拿上一个两袖宽大、下摆开叉的厚裘,匆匆套在身上,就走出了屋门。
随着赵云与青年通过一段两侧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的长廊,两人便出了屋舍,屋舍之外是宽大的院落,约有两丈的院墙围在院子周围,四周则是三丈余的角楼,正穿着与赵云身上相同的厚裘,身形笔直的面向院落外面。
只是却时不时将目光从外面成片白色的积雪之上收回,看向院落内聚集的众人身上。
赵云和青年的目光快速的扫过院内聚集的人群,最终定在人群最右侧的八九人身上,接着便快步向着那里走去。
随着赵云和青年的靠近,二人的眼中映入了一张带笑的面容。
“阿云,什里就交给汝了,带好兄弟们,”面容的主人是一个年岁约有二十六、七的青年,穿着厚实的短褐,背后背着一个布包,看着走至身前的赵云,语气稍有些嘶哑。
赵云眼角有些微红,看着身前的青年,想张嘴说些什么,可话却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么大的人了,以后兄弟们也要交给汝了,这样可不行啊,”看着身前张不开嘴的赵云,青年伸出手,用那张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其肩膀,语调却也带着些颤抖。
青年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侧的七八名红着眼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极力平缓道:“都像什么样子,这不是让其他什看笑话吗?某可是带着妻去牧助社任职,汝等就羡慕吧。”
“连什长......”听到青年的此话,赵云与众人的心绪稍稍平缓了一些,轻声开口叫道。
青年转首看了眼身后不远等候的几人,接着看向另外几处人群中离开的身影,轻缓地吐了口气,目光重新看向身前的赵云和众人。
“以后若是有机会去草原,记得去某那里,某请你们喝马奶酒,现酿的。”
说罢,青年便转身向着那几名等候的几人走去,与另外几人汇合,便缓缓向着院落的门口走去。
“全体都有,立正!行礼!”
赵云和众人,以及院内聚集的众人正目送着走向院落门口的人去之时,一道响亮的声音自众人的身后响起。
院落内的众人闻声转首,只见几名军吏,正笔直地立在众人身后,左手五指并拢举到了眼角处。
众人见此,纷纷转首,看向已经走至院落门口,闻声停在原地的人群,身形挺直,缓缓将并拢的手举起。
院落门口,那些穿着厚实短褐的几人,回了一个相同的礼,便转过了身,与身侧那些等候的几人,缓缓步出了院落,接着翻身骑上门口的马匹,向着远处的白雪行去。
直到人影消失,赵云举起的手放回身侧,带着身侧一什的众人向着屋内走去,走了几步,他脚步稍微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刚刚邸报之上,卢植在凉州做的事。
他眉头皱起,好像这次军中被调去草原牧助社的人,不是鲜卑出身,就是有鲜卑伴侣之人,他心下不自觉的对比了起来。
“副什长?”赵云正在思索之际,一名青年看着脚步迟缓的赵云,稍有些疑惑的出声。
“嗯?”赵云被突然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心中刚刚捋出的头绪缓缓沉了下去。
青年看着一时变的茫然的赵云,有些不解,但还是提醒道:“到屋门了,某怕你摔着。”
赵云闻言,低头看了眼身前的门槛,向青年道了一声谢,只是刚刚的思绪却断了头绪,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第89章 冬季相谈
罗平将一块木柴放入了案几前的铜盆之内,而后紧了紧身上的灰色厚裘,重新坐到了案几一侧,目光看向了案几后正看着竹简的赵安。
赵安抬首揉了揉额角,看向坐回原位的罗平道:“素利、弥加、厥机三人,对此事怎么说?”
罗平闻言,将手伸向案几前的铜盆近些,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道:“未说什么,只是私下问过某,想知道明公往后的打算。”
赵安闻言,一时没有回话,鲜卑与汉地终究是有差异,部落中还是以推举为主,这些部落首领皆是各部推举之人,虽然他如今已经缓缓架空了这些人,但是往后如何对待这些人,倒也确实是个难事。
继续统领各部,他是决不允许,就像他对待那些士族一样,名声尚好的可以继续留着,但是想继续做事,至少几代人之内,那是想都不要想。
可以放牧、耕种,可以经商,可以学习,但是官吏任职和讲学之类的事,他不想让这些人沾染半分。
“军中二百余人,及学堂毕业的学子,是不是少了些?”赵安想了一下竹简上记载的人数,看向罗平说道。
“人数倒也不算少了,”罗平听罢,想了想开口道。
“只是......”罗平的话语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骞曼和槐头二人连年内斗,其下的部落死伤不少,虽然素利三人调停了多次,但收效不大。”
“还有轲比能,此人也在接纳各部落,虽没有吾等多,但亦有不少人。”
赵安叹了口气,心下有些无奈,罗平说的只是一部分,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扶罗韩、蒲头这些人,如今的草原,已经先于东汉开始了逐鹿,各部首领都想着重现檀石槐的伟业,可惜谁都暂时没有那份能力。
至于在这些首领的雄心壮志之下,底层牧民的境遇会如何,这些追随檀石槐步伐的部落大人,是看不到,也不会去想。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出兵,可若是少了,在草原对上鲜卑骑兵,败其兵容易,可后续的治理却又跟不上。
且鲜卑草原的治理不比汉地,牧民随季节迁移,他眼下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手去鲜卑草原做事。
“某再给素利三人去一封书信,让他们接着去劝诫一些,”赵安神情有些无奈,而后看向罗平道:“阿平也给子恭也说一声,让牧助社忙完划分草场之事,就在此事上多上一些心。”
“诺,”罗平看了眼赵安,拱手回话。
赵安颔首,接着伸手拿过案几上一封泥封还未开启的竹简,轻轻揭开便摊开看了起来,片刻之后,神情愈发的无神。
竹简是陈昱写的,信中所写在朝中和士族眼中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沿路死去的流民有多少,那一处百姓又因当地官吏的赋税而成了新的流民。
那里因为粮价暴涨而百姓......
赵安将手中的竹简合上,目中无神的看着案几前的铜盆,看着其中烧着的火焰,久久无声。
他此刻的心中真的有了几分急切,灵帝在中平七年去世,可如今已经到了中平六年的冬季,灵帝的身体毫无异样,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灵帝刘宏有了变化,还是真的没有到时间,
去岁他已经等了一年,可如今幽州牧之事一直没有消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武力手段去拿幽州,一旦动用了军队,那后续治理和往后的其他事着实会不好做。
“明公?”
“明公?”
随着身侧的罗平连着叫了两声,入神的赵安才回过了心绪,接着转首茫然道:“何事?”
罗平眼神有些疑惑地看向赵安,“无事,只是看明公有些入神,明公是有何心事吗?”停顿了一下,他目光落在赵安手中的竹简之上,低声问道:“陈昱兄送来的竹简,可是有何要紧事?”
“各地百姓之事,”赵安看了眼手中被攥紧的竹简,后知后觉地松开了一些,递向了罗平。
罗平接过竹简看了少许,想起了早些年在卢龙塞的事,看着眼前常年如一的赵安,叹了口气道:“明公,某当年带着那些人跑到卢龙塞下面,心中着实有些忧心,不知道来日会如何,能不能活着。”
赵安闻言没有接话,当日罗平刚刚归附卢龙塞,他阿弟赵福一时不知道如何做,还是他从县里匆匆奔赴卢龙塞,接纳了罗平和那些神情惊惧的鲜卑众人。
罗平见赵安未说话,也没有在意,而是继续说道:“当时某没想过能有今日的官职,只是想着能活下来即可。”
“当时明公和都尉之事,只是在鲜卑商贾之间有些零星传闻,某也只是偶然听闻,那时去卢龙塞,亦是心中想着万一。”
罗平神色平静,再看了眼赵安,语气带着些轻松道:“某活下来了,明公更是让某如今当了辽西都尉,掌一群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