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广宗城外,他听了一些时日,悄悄看了一些时日,如今听闻了赵安在平乡城外的所作,心下竟有些按捺不住。
他想正式去见一见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在听闻的辽西之人,想去近前认识一下那个人,看看他与传闻有何相同或者不同。
在赵云有些急切的等候中,刘备众人终于商议事毕。
“明廷,云想去平乡城外看一看。”
听闻赵云的言语,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倒是没有意外,毕竟他们心下有数,赵云跟着他们过来所谓何事。
县丞王劭和刘德然则是稍有些诧异,毕竟他二人只当赵云这名弓马娴熟的少年是愿意跟随刘备,而不知其内心。
“兄长,某陪着去吧,某也想去见一见此人,”关羽不等刘备回话,便拱手出言。
刘备见此,思考片刻,便点了点头道:“也好,云长和赵小郎多加注意。”
“诺,”关羽和赵云二人拱手,走出了营帐之内。
——
日头西斜,残阳把天地染成一片淡金。
平乡城外人流缓缓挪动,一众携老扶幼的黄巾降众,在身着皂色戎装的兵士引领下,有序走出城外,朝着远处尚在赶工的营寨行去。
营区里成片方形营帐错落排布,不少幕布、木架还未完全搭稳,处处可见修缮的痕迹,帐前空地上支起数口硕大铁锅,滚滚热气袅袅升腾,身着素色麻衣,手臂带着青色布条的人或是看一下铁锅之内,或是盛上一碗匆匆向着帐篷之内走去。
而在营寨一侧的空场上,一群身着粗麻短褐与皂衣士卒裹着素色布条围坐在一起,有人低声闲谈,有人休整歇息,不见刀兵相向的戾气,暮色之下,反倒是一派和睦的烟火景象。
关羽和赵云互相看了一眼,便带着身后的几名亲卫翻身下马,牵着马匹,缓缓向着那些围坐的人群靠近。
待二人靠近便看见了在人群中间一脸笑意,身上未着甲胄,旁侧是几名年岁不大少年的赵安。
“将军,辽西、辽东的人都可以去学堂,那我也可以去吗?”一名裹着素色布条的少年,看着赵安的脸,有些向往的问道。
“当然可以,你这岁数必须得去,”赵安环视了一眼周围好奇望着的黄巾与朝廷伤兵,接着看向少年笑着说道。
“可我阿父、阿母不在了,平日若是去学堂,就没办法做活,吃不起饭了。”少年闻言,话语坦然的说道。
赵安的神色愣在原地,低头用袖口掩面,轻声咳嗽了一下,而后将手放在衣襟一处小小的‘浸水’处道:“嗓子有些不好。”
他接着看向少年,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头,轻声说道:“辽西和辽东又养济庐,你不用考虑这些事。”
而后扯着嘴角,挤出出一丝笑,看着环坐的众人道:“要不要听一首俚曲。”
众人闻言,皆是愣住,听过俚曲,但还从未听一名将军唱过,众人犹豫了片刻,便有些期待地纷纷点头。
赵安见此,点了点头道:“那某就给诸位就唱一首小草。”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随着赵安的轻声吟唱,一阵阵悲苦与战场还残留的腥味混在一起,飘荡在城外的空旷之地上。
第64章 为了谁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随着赵安俚曲的唱罢,围坐的人群有些沉默,这些不识字、不懂道理的黔首庶民们低着头,他们没有听懂这首俚曲的大部分。
但是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就是一棵小草,他们还是能懂其中的意思,且这俚曲的悲伤,他们听出来了。
“将军是在唱吾等吗?”那名问话的少年,抬首看向赵安,语气带着问询。
赵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蓬乱结块的头发,眼中满是忧伤,但面上却笑了笑没有说话。
“汝家是哪里的?”一名裹着素色麻布的朝廷伤兵,看赵安不说话,且众人有些沉寂,或许也是有些不习惯,纠结了少许,看向身侧盘坐的黄巾伤兵问询。
“某?”黄巾伤兵显然有些意料之外,想了片刻,话语有些笨拙道:“某......某就是冀州的。”
“原......原乡里是渤海。”
“那汝为何不在乡里种地?奔到这里了?还......”皂衣伤兵稍显诧异的看向那名黄巾伤兵,声音变大,带着些许的不解。
惹得周围沉寂的众人也看了过去。
黄巾伤兵的眼神暗叹了下来,“家里原来有地,后来没了,”接着顿了片刻,看向赵安,而后低着头道:“原先......原先想带着某阿母去辽西。”
“人太多了,没能上船,阿母也饿死了,之后.......之后某就不想了,入了太平道。”
围坐的众人再一次沉寂了下来,那些还依旧裹着黄色头巾的人纷纷看向了赵安,他们这些人,其实大部分都经历类似。
赵安感受着落在身上的那些目光,心如刀劈斧凿,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努力平缓了胸口堵着的郁气。
他看向那名黄巾伤兵,轻声道:“是某能力不够,让吾等受苦了,现在某再接汝等过去,”接着目光扫过了那些带着黄色头巾的黝黑脸庞,继续说道:“吾等还愿意去吗?”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那名黄巾伤兵,面带喜色说道。
另一名黄巾伤兵许是看出了赵安眼底的愧疚,轻声安慰道:“这不是将军的错,人太多了,吾等不怨将军。”
“平时吾等也聊过,今岁将军的船队会不会来。”
“是啊,就汝。”又一名黄巾伤兵指了指身侧的一名同伴道:“汝还跟我争过,说将军不会来,某就说回来,将军果真来了。”
赵安听着不再郁结的话语,看着被同伴所指,低着头的黄巾伤兵,心中的悲伤缓解了不少,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某怎么会不来,汝等还在这里等某,某就一直来。”
“那某也可以去吗?”那名问话的皂衣伤兵看着周遭不再烦闷的话语,有些忐忑的问道。
黄巾伤兵,以及其他的那些皂衣伤兵皆是惊讶于此话,而后转首看向了赵安。
“当然,汝愿意,某一样接。”
闻听此话,黄巾伤兵倒是无所谓,但那些皂衣伤兵则是互相对视,他们刚刚可是听过辽西和辽东的事。
他们也只是普通的黔首庶民,家里靠着不多的粮食和自己当兵的饷银,甚至有的家中都没有土地,就靠着军中饷银。
若是赵安所说不假,那......众人想罢,低头不言语。
正在众人接着听赵安讲述,继续闲聊之时,前面营帐处响起了开饭的喊声,众人转过头看了一眼,便看向了赵安。
赵安起身,拍了拍身后的衣襟,目光扫过众人,诧异道:“看某做什么,去吃饭食啊,某又不能替你们吃。”
众人听着赵安略带调侃的话,笑着起身,而后结队向着营帐处走,其中还有一两个皂衣兵卒旁边结队的是那些黄巾伤员。
“明公,”一名穿着皂衣的亲卫对着赵安低声说话,待赵安看过来,便稍稍抬了抬下巴,向着其身后示意。
他们这些亲卫,早就发现了关羽和赵云牵着马匹过来,只不过看样子不像是不怀好意,且正好在营地周遭,只要招呼一声,营帐周遭的亲卫和军士就会过来,故,就未打断赵安与众人的闲聊。
赵安顺着亲卫的示意转过身,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红脸青年和显得魁梧的少年,当即上前拱手,笑着看向关羽道:“这位可是刘县令麾下的关县尉?”
接着目光落在那名稍显魁梧的少年身上,看着那名少年红着的眼眶,他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关羽刚刚听罢赵安唱的俚曲与众人的闲聊,此刻心绪也有些影响,稍稍缓了片刻才拱手:“赵侯真丈夫也。”说罢,叹了一口气,接着才引荐身侧的少年道:“这位赵小郎是真定人,名赵云,想见赵侯,某也算是陪着来的。”
赵云?赵安诧异地看向那名红着眼的魁梧少年,要说历史上的将领,他愿意接受的或许就那么几个,而说出从仁政所在、拒绝赏赐的赵云、赵子龙就是其中的那一个。
不过他不会刻意去寻找就是,他要的也从来不是名臣名将。
“这怎么还哭了?”赵安看着还是少年的赵云,打趣地说道。
没料到赵安会直接说出口,关羽神情错愕,而已经快成年的赵云则是脸色有些涨红,想要说的话停在了心口。
“哈哈哈,”看着眼前二人的神色,赵安大笑,未再接着逗赵云道:“二位还未吃过辅食吧?要不与我一同?”
赵云因为刚刚被揭破窘相,少年人有些腼腆,红着脸未说话。
关羽则是拱手道:“叨扰赵侯。”
赵安点了点头道:“无妨,那就走吧。”
接着他便带着亲卫和二人,向着营帐前走去,那里摆着场长长的案几,案几上放着木桶,饭食的香味和一丝丝的肉香开始飘在周遭。
在关羽和赵云不解的目光下,赵安带着亲卫和他二人,排在长长的皂衣人群后方。
“这里是军士吃食的地方,”而后他指着远处更多的案几和案几前方人数更多的队列道:“那里是黄巾降卒吃食的地方。”
“军士吃完事情多,就单独列队了,人也是少,咱们就在这领就好。”
“毕竟我也算是军士,二位也是军士,不算坏了规矩,”赵安轻声补了一句。
关羽见此,倒是没有言语,毕竟兄长刘备就是这样,没什么不习惯,唯独就是没见过这种排队领饭的情况,面色有些好奇。
赵云则是看着身前规矩排队领饭的赵安,少年的心中又一次动容,若是......若是这样的人,他愿意随在其身后。
第65章 张角
广宗城墙,几日前还显得不惧的黄巾教众,此刻的面色却有着几分纠结和忐忑。
地公将军张宝兵败身死的消息在昨日就被官军用弓矢射进了城内,虽有渠帅们尽力安抚,言明是官军的诡计。
但城内底层教众的气氛,依旧变得有些沮丧,没有了早先的那种狂热,只是毕竟未看见张宝的尸首,教众人心虽受重创,却没有一哄而散。
且大贤良师张角还在城内,故,整座广宗城还未到悲惶交织,街巷间哀声不绝的地步。
所有人心中都存着的那根支柱,天公将军张角还活着,只要他一日未倒,太平道的人心便不会彻底溃散。
不过私下的不安,却已经悄然蔓延开始影响整座城池。
城内县令府邸正堂,张梁与几名渠帅看着上首端坐的张角,看着他看着手中书信,又一次咳嗽。
众人心下焦虑之余,在教众面前还显镇定的面容,此刻却满是不安。
“城内粮草还有多少?”张角缓了缓心口的难受,他本就是医者出身,大概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
原本还能多撑一些时间,不过官军斩杀张宝的消息传入城中,他本就病重的身子,怕是更没有多少时日了。
至于并未见到张宝的尸首之事,他看向手中书信的署名赵安二字,心下叹息之余,又有几分感激,这是城外官军,单独送与他的书信。
信中言,张宝是被直接埋葬,并未被悬首示众。
“还能撑上近两月,”负责粮饷的一名渠帅,看向张角回话,只是话语中或多或少带着些消沉。
张角闻言,点了点头,他理解众人的心思,起事本极为顺遂,可不知为何,短短两个多月,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别说是眼前这些任职渠帅的弟子,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莫不是汉庭真有什么神仙相助?
若不是如此,又如何能这么快......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所做,到底对不对。
“大贤良师,既然早晚都是死,如今城内教众还未到绝境之时,要不要出城与官军死战?”一侧看着阿兄张角身体抱恙,听闻张宝之死之后,心中怒火压抑的张梁出声说道。
“对,”堂内的卜福闻言,出声附和,“大贤良师还在,吾等可以出城死战,若是不可为,也可死命将大贤良师送出去,回返山内。”
“对,卜渠帅说的极是,”堂内又有两名渠帅闻声附和,神情显得决绝。
余下的二人,则是互相望了一眼,没有说话,想到城外已经开始合围的长围,靠城内已经小有浮动的教众突围而出,属实有些过于艰难。
张角目光扫过堂内面色决绝的几位渠帅和未言语的二人,又咳嗽了一声,看着手中的书信,有些难以做出抉择。
突围出去的可能,如今属实是渺茫,且不说长围已经快要合拢,就算出去了,城外还有汉军和乌桓骑兵,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
广宗到邺城,两地距离有三百多里,就是骑马都得需要两日,更不用说自己如今的身子无法再骑马,若是步行,就需要近七日,这还是未算自己病重的身身体。
三百余里的距离,身后有骑兵追杀,根本就跑不掉。
沉默了许久,张角将手中的书信放在身前的案上,目光看向堂外,缓了缓胸口的不适,低声说道:“给城外回信,某要见......”
张角想到好些官职名称,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最后选了一个自己比较习惯的说道:“某要见辽西太守赵安。”
“大贤良师,难不成要投降吗?”卜福神色难以接受,话语声变得颇大。
人公将军张梁和余下的人也是皱着眉头,对于此话,一时极为不能接受,就连那两个之前未言语的两名渠帅,也是不敢相信的望向张角。
这里面谁都可以投降,都有活命的机会,但唯独张角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