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宗又说道:“夏南,不要以为朕让你去安南是流放你,让你离开京城,以后怕就要渐渐把你给忘了。”
闻听此言,夏南顿时吃了一惊。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没想到竟是被皇上一语戳穿。
他忙跪地磕头道:“皇爷,再没有的事情,奴婢的一切都是皇爷给的。”
“奴婢有今日,全赖皇爷提拔,奴婢若再心生怨怼,那还是人吗?”
夏承宗笑道:“这是人之常情,你又岂能免俗?”
“不过朕并非是流放你呢,你先去安南,亲自去基层体验一番,看一看底层的民生。”
“见一见民间疾苦,再亲自体验一番,基层的工作是如何开展的。”
“过几年,等你一切都熟悉起来之后,以后整个大乾,各地都会派内监镇守。”
“朕不相信百官,甚至不相信锦衣卫,你们就是朕的耳目,帮朕看着,不要让他们哄骗了朕去。”
听到这里,夏南心里,顿时大喜起来。
皇爷文治武功,千古无双,皇爷雄心勃勃,是要做大事的。
那些文官,还有锦衣卫,必然会试图哄骗皇爷。
而将来,自己将帮助皇爷,看着那些文官和锦衣卫。
夏北、夏东和夏西在内,而自己则主管天下的内监,其权势,并不在他们三个之下。
可见皇爷并没有忘了自己,相反对自己还十分器重。
若不然,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来做呢?
可笑自己先前还怀疑皇爷,真真是猪油蒙了心,发了瘟了。
想到此处,夏南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皇爷只管放心,奴婢保管给皇上看好门户,绝不让人把皇爷蒙骗去。”
夏承宗点头说道:“好,你去吧,若有什么事情不懂,只管上奏来问我。”
“发现有什么不妥,也要及时汇报上来。”
夏南说道:“是,皇爷。”
跪安之后,夏南先找到夏北,在他那里领取了皇爷赏赐给贾雨村和姜将军的东西。
然后他带着几个心腹,收拾行装,更不停留,直接乘船而下。
在船上,夏南学着皇上,在书桌上摆上笔墨纸砚。
提笔在纸上,开始做起规划来。
至此,夏南彻底明白了皇上派自己去安南省的心思。
就是让自己当个耳目,暗中监视贾雨村和姜将军的一举一动。
并且还要检查南安民间的情况。
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及时汇报给皇上。
当然,即便没什么问题,也要隔三差五地汇报。
能力是天生的,但态度不是。
必须要时时在皇爷跟前露个脸,不让皇爷忘了自己。
……
却说第二日是休沐日,有七成文官私下约好,前往高府,为高首辅送行。
说是送行,其实更要紧的,是私通声气,商议个对策出来。
皇上文才武略,本应是好事。
但是皇上能力太强了,就未必是好事了。
如今皇上一心想要绕开他们,开展变革。
并且虽然皇上还未展开变革,但只看安南,度其情形,大概也能猜到。
必定是要收割他们士大夫的财富,分润给泥腿子无疑。
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如今大乾土地兼并严重,土地大量挂靠,国家税收一年比一年低。
再继续下去,必将导致国库空虚,但凡有点天灾人祸,便要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这些流程,都明明白白在史书里写着,他们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然而,他们是士大夫,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要割他们的肉,分给那些泥腿子,哪怕能够天下大治,他们也是断然不肯的。
别管他们的财富是怎么来的,想要断他们的好处,他们是要拼命的。
说到底,这才是文官和新皇之间最大的矛盾。
不到午时,三三两两的文官,结伴而行,陆续来到高府。
此次前来高府的文官,竟然高达七成之多,真可谓胜友如云、高朋满座。
幸好高府是豪宅,临湖有一个硕大的花园,可以摆放二三十桌的宴席。
不然的话,这么多人,当真安置不下。
前来的宾客,按照官职大小,分桌坐了。
然后高廉和唐九思携手而至。
到了主桌,高廉向百官拱手致意。
“首辅,朝廷不能没有你啊,你这一退,我们便没了主心骨。”
高廉洒脱一笑说道:“我现在可不是首辅咯,如今只是乡野一老叟而已。”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当今圣上文治武功,有诸位大人扶持,哪里还有什么难事呢?”
章延年嘿然说道:“是啊,皇上文治武功,才能出众。”
“哪里还用得着臣子呢?以后朝廷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大臣,只需要几个小吏做个传声筒也就是了。”
“不如大家都家去好!”
闻言,高廉色变,沉声说道:“章大人慎言,这等话也能说的?”
章延年哂道:“有何不能说的?纳犬戎、羯族、安南之地,哪一个采纳百官建议?”
“任命官员,那一次不都是乾纲独断?哪里还要什么大臣?我看朝廷只要几个应声虫就足够了。”
章延年这番话,说进了众人心坎里。
其余人纷纷附和起来。
听众人说的露骨,高廉暗叫了一声苦。
这番言语一旦泄露,只怕他都要跟着获罪。
眼见群情激忿,越说越是激动。
若再让他们说下去,指不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高廉忙开口说道:
“诸位同僚毋需抱怨,皇上文治武功,能力出众,这是我大乾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啊!”
“只不过,皇上才刚刚登基,还不明白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
“治理国家,怎么能够一上来就下重药,用猛火呢?”
“皇上年轻,没有经验,这不正是诸位同僚职责所在吗?”
陈无恙说道:“道理固然是这么个道理,然而良药苦口,皇上听不进忠言,为之奈何呢?”
李大人说道:“正是如此啊,若等生出事端来再行规劝,却为时已晚矣!不知首辅有何高见呢?”
高廉说道:“皇上也曾在地方为官,见识过民间疾苦。”
“然而他终究去的地方有限,并不了解民声。”
“我们应当让皇上听到民间的声音,让皇上认识到问题所在啊。”
闻听此言,在场百官,眼睛顿时为之一亮。
皇上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强到纵观史书,都难有匹敌的地步。
能力太强了,就无法掌控。
尤其是,皇上手里,牢牢掌握着军权。
单是皇上手里掌握的这支军队,实力就超过大乾其余所有军队。
因而,想通过威胁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皇上年轻气盛,也根本不受威胁。
第一次百官逼宫,皇上亲自下场,当场揭露三位官员贪赃枉法的罪证,将他们捉拿下狱。
第二次两位内阁大学士连带着左右都御史,还有一位尚书乞骸骨逼宫,皇上直截了当的一口答允,不给丝毫缓冲的余地。
遇到这种强硬又有军权又聪明的皇上,他们能用上的手段,真的不多。
这也是今日他们来这里的缘故。
而高大人另辟蹊径,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说是让皇上听到来自民间的声音,民间哪里有什么声音?
民间的声音,他们自己都听不到。
谁知道那些泥腿子说什么,抱怨什么呢?
高大人的言下之意,是士林之中的声音啊。
发动士林,制造舆论,让皇上知道,他在倒行逆施,天下人都心生不满。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矣。
然后,他们接下来就能够通过舆论,逼迫皇上治罪贾雨村。
安南省布政使换人,收缴上来的土地,退还给贵族。
听说,安南省的三大贵族,基本被屠杀殆尽。
怕是无法退还给他们了,这问题不大。
南安省的贵族没了,大乾有的是。
到时候,直接退还给大乾也就是了。
将土地收归朝廷所有这个口子,不能开。
定下这个基调之后,接下来,他们便不谈国事,在宴会之上,吟诗作对、诗词唱和,倒也风雅得很。
却说当日晚上,夏承宗便拿到了宴会之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