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人缩起脖子来,做了鹌鹑,惟恐被新皇点名。
新皇点名,宛如阎王点卯,当真是点谁谁死。
在这窒息压抑的沉默中,百官切切实实地体验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夏承宗缓缓开口道:“邢郎中,你栽赃陷害,草菅人命,构陷罪名,害死七家富商,吞没其家产,你可知罪?”
邢郎中是刑部郎中,他在听到夏承宗的话之后,和前面两个官员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他双目失去焦距,嘴角流出垂涎,呵呵傻笑起来。
竟是一下被吓出失心疯来。
夏承宗厌恶地挥挥手,很快便有内卫将之拖了下去。
夏承宗说道:“朕为何要扩建锦衣卫,建立东厂,诸位爱卿现在明白了吗?”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兀自藏污纳垢,有这三位国之蠹虫存在!”
“各地地方官员,又将是何等情形?他们又将猖獗到何等地步?”
“朕若不加强监察,又如何澄清吏治?使得吏治清明?”
说完这番话之后,现场一片沉寂。
并不是百官认可了新皇这番话,而是没有人敢出头。
前面出头的三个人,如今都被捉拿下狱。
如今,谁还敢当出头鸟?
摊上这样一位新皇,百官也实属无奈。
实在是新皇,太不按套路出牌。
哪里有这么当皇上的?
当皇上的,大多充当着裁判员的角色,讲究一个制衡。
当皇上的,绝对不能逼着百官一心,共同对抗皇权。
要让百官陷入内斗,但斗而不破。
皇上掌控着中间微妙的平衡。
像明朝的嘉靖帝,二十多年不上朝,依然能够牢牢掌控着朝堂,他就是一个擅长制衡的好手。
除了昏君之外,绝大多数皇上要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亲自下场。
都是由培养的亲信爪牙出面,若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可以牺牲亲信和爪牙,平息百官怒火。
大约只有昏君才会亲自下场。
夏承宗这个新君,自然绝非昏君,然而他不按套路出牌,亲自下场,一时间,却是震慑住了百官。
夏承宗对此十分满意,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有人大喊了一声:
“昏君!”
寂静的大殿内,这声音越显响亮。
百官齐齐转头,都在寻找到底是哪个猛人,敢在这个时候捋虎须。
很快,他们便是发现,这个猛人,原来是魏御史。
这位魏御史铁骨铮铮,不畏强权,有大乾朝魏征之美称。
只见这位魏御史出列说道:
“自古以来,凡重用锦衣卫,建立内厂,视读书人为贼寇者,皆昏君也!”
说到这里,这位魏御史自动跪倒在地上,双手摘下头上乌纱,放到身前。
慨然道:“皇上可以让锦衣卫查一查老臣,看老臣是否也是贪官污吏!”
“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臣骂皇上昏君,也是想要骂醒皇上,是为我大乾江山社稷着想!”
“老臣自知,骂出这句昏君来,老臣的项上人头,便不再属于老臣。”
“老臣只愿用项上人头来唤醒皇上!老臣甘愿赴死!请皇上着人来取老臣项上人头!”
百官听到魏御史这番言语,忍不住齐齐在心里为他竖起大拇指来。
这位魏御史,大骂皇上昏君,一心求死。
新皇文武双全,心高气傲,岂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必定会砍下他的脑袋无疑!
这位魏御史,铮铮铁骨,在清流之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只要新皇杀了魏御史,必将引来士林反噬。
魏御史要用自己一条命,换皇上自封锦衣卫。
看懂这一幕的百官,无不对魏御史肃然起敬。
魏御史以身入局,真乃志士仁人也!
等其死后,必定为其出书立传。
百官悄悄向新皇看去。
却见新皇脸色如常,不见丝毫怒色。
这让百官心里,再次生出一丝敬畏。
皇上才多大年纪,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将来还得了?
他们真的斗得过这位皇上吗?
他们看到,新皇站起身来,缓缓向魏御史走去。
皇上身体颀长,龙章凤姿,走动间,给人无穷压力。
魏御史则铮铮铁骨,眼神坚毅,丝毫不曾动摇。
百官都在悄悄关注着他们君臣之间的斗法。
只见夏承宗走到魏御史身前,俯下身来,双手捧起乌纱,给魏御史戴上。
他将魏御史双手扶起,看着魏御史说道:“唐太宗尚容得下魏征,难道朕就容不下魏御史不成?”
“方才魏御史说,凡重用锦衣卫,建立内厂,视读书人为贼寇者,皆昏君也!”
“朕觉得,这句话不对!明太祖、明成祖都重用锦衣卫,他们是昏君吗?怕不是吧。”
“魏御史难道觉得,朕不知晓锦衣卫之患?”
“朕是知道的,那朕为何还要一意孤行,一定要扩建锦衣卫,建立东厂呢?”
“那是因为,朕有把握能够掌控锦衣卫!朕有决心,能够治理好我大乾!”
“朕有信心,为我大乾开万世之太平!”
“魏御史骂我这一声昏君,朕并不恼怒,因为朕知道,朕不是昏君。”
“朕只希望,百姓不会骂朕是昏君!”
“朕希望魏御史能一直在朕身边,若将来朕的确做了错事,魏御史还敢站出来骂朕!”
“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
“朕也希望,魏御史能在朝堂之上,让朕不会走上错路。”
这番话,夏承宗自比为唐太宗李世民,将魏御史比作魏征。
夏承宗如今的功绩,自然远远不如李世民。
然而将来,却未必不如。
魏御史更是远远不如魏征。
而将来若夏承宗能够成为一代明君的话,魏御史未必便不能比肩魏征。
此时,魏御史脸上神色,十分复杂。
先前他骂皇上昏君,皇上不和他计较,反而夸奖了他一番。
而从心而论,新皇自登基之后所做之事,虽略显急迫,有些武断专行。
但远远算不上昏君。
就拿扩张锦衣卫和建立东厂来说,至少他本意是好的,至少现在锦衣卫和东厂,并没有失控。
百官为什么如此惧怕锦衣卫和东厂?
最重要的原因,根本不在于锦衣卫和东厂会不会失控。
而是他们屁股底下根本不干净,经不起查。
洪武大帝重用锦衣卫,一生杀了多少贪官污吏?
几十万人是有的吧?
杀的有些地方的官员严重不足,甚至要戴枷办公。
百官为何强烈反对?就是怕新皇也有这么大的杀性。
然而魏御史虽是清流,同时也是一个有理想的好官。
夏承宗几句话,便把他架住。
让他非但无法反击,甚至还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
他只能行礼道:“老臣拭目以待。”
夏承宗拍了拍魏御史的肩膀说道:“你我君臣,必将成就一段佳话。”
早朝散去,然而影响还在扩散。
新皇与百官的第一次交锋,以皇上大获全胜而告终。
新皇的行事风格,太过极端。
动辄就亲自下场,动辄就要断人前程,乃至于断人性命。
这让百官人人自危,他们不得不考虑起自保之策来。
而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渐渐也在京城流传开去。
老百姓听到,金銮殿上,皇上亲自下场,手撕贪官。
他们可不懂什么皇上要讲究平衡,不能亲自下场等潜规则,只觉大快人心,纷纷拍手叫好。
当听到魏御史大骂皇上昏君,而皇上非但没有治罪魏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