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为他满上一碗,自己也浅酌一口。
“奉先,我之前给你提的找先生的事情,还需你费心。”
陈远继续说道。
“我们庇护的,是汉家百姓。可如果他们的子孙后代,只知弯弓射雕,不知圣人典籍;只知挥刀杀人,不知礼义廉耻。那我们和那些只知劫掠的胡人,又有什么区别?”
吕布沉默了。
他想起了葫芦谷里那些孩童,在看到他们时,眼中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知识的渴望。
他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武能安邦,文能定国”。
“我明白了。”吕布重重点头,“此事,包在我身上。”
……
次日,吕氏宗祠。
昨日还满脸谄媚的几位族老,此刻正襟危坐,听着吕布转述陈远的需求。
为陈家坞寻一位大儒当先生?
族老们面面相觑,心中飞速盘算。
如今的吕布,手握财源,背靠官府,麾下更有精兵强将,在吕家的地位已是说一不二。
他第一次开口请托,若办得漂亮,那好处自然无穷无尽。
一位须发半白的族老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奉先,此事……或许还真有天大的机缘。”
“哦?”吕布挑眉。
“奉先,我吕家在京中商路有专人打理,前日收到一封从洛阳传回的密信。”那族老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
“信中提了一桩秘闻,关乎一位通天的大人物,本是机密,但既然是你开口……”
“说。”吕布不耐烦地吐出一个字。
“当今大儒,曾奉诏参与修撰《东观汉记》及制作熹平石经的蔡邕,蔡伯喈,您可知晓?”
吕布点头。
蔡邕之名,冠绝天下,即便他一介武夫,亦如雷贯耳。
“数月前,蔡大家因上书言事获罪,定了流放之罪。”
“流放去何处?”
族老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吕布的耳朵说道:“朔方!”
朔方!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族老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卖弄着自己的消息。
“可如今的朔方郡,遍地烽烟,几乎已成失地。那押解的官差哪敢深入?”
“所以又有传言,说队伍走到半路,可能会改道,将蔡大家安置在咱们五原郡的西安阳县,也就算交差了。”
说完,他一脸得意地看着吕布,仿佛在说:你看,我这消息够不够分量?
其余族老也纷纷附和。
“是啊,若能请动蔡大家,哪怕只是让他挂个名,那也是天大的面子!”
“此事若成,奉先你在并州士林中的名望,将无人能及!”
他们只当这是一个可以用来攀附名望的机会。
可这些话落在吕布耳中,却不亚于惊雷炸响。
朔方……
陈家坞,葫芦谷,正是在朔方郡境内!
陈远,刚刚被使匈奴中郎将任命为绥远从事,职责便是总管朔方流民安置!
流放朔方的蔡邕……不正是朔方流民吗?!
这真是天大的机缘!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吕布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沸腾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动作带翻了身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他却恍若未觉。
“此事,不许对任何人再提起!”
他扔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在众族老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宗祠。
……
陈远正在院中打熬身体。
他身后,二十名狼骑正在吕家的演武场上进行着日常的操练,整齐划一的动作,沉闷压抑的呼喝,引得围墙上趴满了吕家护卫和下人敬畏的目光。
吕布的身影如同一阵狂风,卷进了院子。
“兄长!”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和兴奋。
陈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到吕布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皱眉。
“出什么事了?”
吕布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陈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蔡邕!”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蔡伯喈,得罪宦官,被流放朔方!”
“押解的队伍,可能会在半路改道,把他扔在五原郡的西安阳县!”
一连串短促的话语。
蔡邕!
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儒!
那个大汉士林的精神领袖之一!
无数念头在陈远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老师,对葫芦谷很重要。
但一个蔡邕,对他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个老师!
有了他,天下士子,谁敢说他陈远是草寇莽夫?
有了他,就等于有了一块吸引天下人才的活招牌!
这已经不是一块肥肉,这是一座金山!
一座能汇聚人心的无价金山!
吕布看着陷入沉默的陈远。
他知道陈远一定能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你的官身,是绥远从事。”吕布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的辖地,是朔方。”
“蔡邕,是流放朔方的罪人。”
“你……名正言顺!”
是啊。
名正言顺!
他陈远,奉中郎将之命,巡视北疆,收拢流民。
在五原郡地界,恰好“偶遇”了被官差抛弃、处境凄惨的“朔方流民”蔡邕蔡大家。
于心不忍之下,将其“拯救”回自己的辖地葫芦谷,好生“安置”。
这流程,这手续……完美得简直不讲道理!
谁敢说个不字?
谁能说个不字?
陈远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所有的犹豫,只剩下决断和野心。
他要好好规划,蔡邕,他必须拿下!
第九十六章 布局
吕府别院,书房内。
夜深如水,烛火跳动,将陈远和吕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的舆图之上。
吕布胸膛的剧烈起伏终于平复下来。
“蔡邕……蔡伯喈……兄长,这可是天下文宗!”
他声音嘶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若能得他……若能得他……”
“不是得他。”
陈远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舆图之上,缓缓划过。
“是迎他。”
他的指尖从舆图最南端的洛阳开始,向北渡过大河,进入河内郡,再一路向北,点过上党郡。
“洛阳至此,皆为通途。但从此地开始……”
陈远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并州的心脏——晋阳。
“从晋阳北上,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两条路。一条向西,经西河郡,但那里是南匈奴腹地,盗匪横行,押解的官差都是惜命之人,绝不敢走。”
吕布的目光随着陈远的手指移动,呼吸都屏住了。
“所以,他们只剩下一条路。”
陈远的手指猛地向上,划过雁门郡。
“云中郡!”
“他们要将蔡大家扔在五原郡的西安阳县,就必须经过云中郡!云中,是我们的必争之地,也是唯一的拦截点!”
吕布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云中”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