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
陈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郑重一揖:“伯母,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您想一想,以奉先的性子,您能困他一辈子吗?”
“把他强留在九原,他心中的火只会越烧越旺,迟早会惹出您更不想看到的祸事。”
见吕母神色一滞,陈远继续道:“让他跟着我们,至少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我陈远在此立誓,此行,奉先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
“我若回,他必回。若我死,也定会死在他前头。”
“伯母若不信,我这条命,便先押在您这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吕母被这股气势震住,而此时,吕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娘!”
他声音嘶哑,眼中含泪。
“孩儿不孝!您就让我去吧!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好好活着回来!一定光耀我吕家门楣!”
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听着他泣血的恳求,吕母的心彻底碎了。
良久,她发出一声长叹,无力地挥了挥手,眼角有泪光滚落。
“罢了……就依你们。”
“只是……你们一定要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娘!孩儿……孩儿绝不负您!”
吕布大喜过望,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
半月之期已到,黄昏时分,亲迎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吕府。
张杨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平日里的悍勇之气被冲淡不少,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傻笑。
众人惊奇地发现,送亲的队伍中多了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
吕布换上一身劲装,背着长枪,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站在陈远身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吕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但当他转过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广袤天地时,那丝不舍瞬间被无尽的渴望所取代。
少年的脸上,再无半分迷茫与苦闷,只剩下如鹰隼般锐利的兴奋与期待。
陈远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吕布。
“走!回云中!去草原!”
队伍启程,马蹄声踏碎了九原县城的宁静。
一头真正的猛虎,终于挣脱了樊笼,冲入了无垠的草原。
第六十五章 出笼
云中郡的喜庆,随着张杨大婚的结束,迅速沉淀。
新晋新郎官张杨的后院。
张杨穿着一身便服,少了沙场的悍气,多了几分安稳。
他将一卷盖着官印的竹简和一叠厚厚的路引递给陈远。
“这是郡守府批下的路引。”
“凭这个,你们就是云中郡的官商,沿途关卡,没人会为难。”
他又指了指院角。
那里堆着数十件皮甲,还有一捆捆磨得雪亮的矛头。
“这些是军中换下来的,淘汰货。”
“修补一下,比寻常铁匠铺打的强得多,王功曹那边都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陈远接过那沉甸甸的路引。
他知道,这背后是张杨用军功和王廉的人情铺出来的路。
“大哥费心了。”
张杨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陈远,落在了吕布身上。
那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浑身都透着一股关不住的野性。
张杨郑重叮嘱。
“草原不比城内,万事小心。”
陈远点头,吕布则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有我在,万无一失!”
……
三日后。
一支近两百人的庞大商队,在云中城外集结。
队伍的构成复杂,最前方,是陈远麾下那五十名精锐。
他们身上的皮甲新旧不一,却都擦拭干净,浑身煞气内敛。
队伍中间,是数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吕家出的丝绸、漆器装在前面。
后面陈家坞的马车,车辙深陷,拉车的健马都走得颇为吃力。
显然装的是盐、铁之类的重物。
护卫在马车两侧和队尾的,是一百多名吕家的家丁和新募的护卫。
他们虽然也算精壮,个个昂首挺胸,但与陈远的人一比,那股子精气神便松散了许多。
吕布一身崭新的利落劲装,在队伍中来回驰骋,意气风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领属于自己的队伍,保护着家族的财产,去往他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
城门下,张杨目送商队远去,最终化作一个黑点,久久未动。
……
一脱离官道的束缚,踏上真正的草原,吕布便如脱缰的野马,彻底释放了天性。
他纵马狂奔,口中发出畅快淋漓的长啸。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无拘无束。
他从未觉得天地如此广阔。
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真实。
商队不紧不慢地前行。
陈远没有约束他,只是让张魁带着几个斥候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起伏处。
黄昏时分,队伍停下,准备安营。
吕布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吕家家丁,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草地。
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扎营。
“奉先,等一下。”
陈远骑马过来,神色平静。
“兄长,有何指教?”吕布很不解,他指着脚下的土地,“此处依山傍水,地势平坦,取水方便,兄弟们奔波一日,在此歇脚最为妥当。”
陈远没有直接反驳。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西边的山坡,又指了指风吹来的方向。
“这里是迎风口。”
“我们的炊烟会顺着风,飘出十几里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
“这片草地看似平坦,实则无险可守。”
“若有骑兵从两侧山坡冲下来,我们连结阵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直接冲垮。”
话音未落,陈远已勒转马头,走向背风的一处缓坡。
他对着自己的手下下令。
“营地,扎在那里。”
“背靠山坡,只需防三面。”
“哨塔立于高处,监视十里。”
“马车围成一圈,人在内,车在外,结车阵!”
“车轮相连,人不可过,马不可越!”
吕布愣住了。
他只想着方便,却从未想过这些。
顺着陈远的思路一想,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真按他所想扎营,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吕家的家丁们还在面面相觑。
陈远麾下的五十人却早已行动起来,熟练地驱赶马车,布置警戒,挖掘陷阱,一切井井有条。
吕布没再多言,默默带着吕家的人,按照陈远的部署,开始笨拙地学习。
一夜无话。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陈远与吕布并驾齐驱,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忽然开口。
“奉先,若前方出现三百鲜卑游骑,你只有一百兄弟,当如何?”
吕布几乎没有思考,眼中燃起狂热的光,猛地握紧长枪。
“那还用问?自然是随我一马当先,结锥形阵,将其阵型彻底凿穿!”
陈远勒住缰绳,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吕布傲然道,“取敌将首级,斩其王旗,敌军自溃,大胜而归!”
“胜?”
陈远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