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一时没有答上来。
冀州的海捕文书还在。
洛阳不会为了一个弃官县尉得罪冀州刺史府。
公孙瓒远在幽州,能否收留他们尚未可知。
他们带来的甲兵已经登记封存,一百三十名义从也被拆进各什。
此刻离开,连当初逃出安喜的家底都拿不回来。
刘备下了决定。
“先留下。”
“学军法,学屯田,也看看陈定边究竟想做什么。”
简雍沉默许久。
“我怕等你看清时,已经走不了了。”
刘备没有回答。
帐外又有一队士卒走过。
火光从帐缝间掠过,很快消失。
……
夜更深时,刘备、关羽、张飞围坐在火盆旁。
火不旺。
张飞抱着胳膊,脸上全是不痛快。
“大哥,简宪和是不是查账查傻了?”
“这里哪有他说的那么邪门。”
“俺看他们就是把咱们当长工使唤。”
“翼德。”
关羽半闭着眼。
“并州军的规矩确实比我们严。”
他停了停。
“那百余义从跟了我们多年,若论单打独斗,不输这里的新兵。”
“若论进退和军令,差得很远。”
张飞脖子一梗。
他想反驳,嘴张开半天,却没找出能说服自己的话。
校场上那五十面合拢的盾,他还记得。
马厩里王黑娃死后,军医查差令、改公伤的事,他也记得。
“大哥。”
张飞抓了抓胡子。
“咱们总不能一辈子挖渠、挑粪吧?”
“凭咱们的本事,去哪不能挣一份功名?”
刘备拿火钳拨了拨炭。
“这里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做完能拿到什么。”
“犯了军法,谁都要受罚。”
“立了军功,谁也不能吞。”
关羽睁开眼。
“所以兵心齐。”
“对。”
刘备点头。
“陈定边收的这些人,来路很杂。”
“黄巾降卒、太行山民、豪强部曲、边地流民,还有归附的胡人。”
“放在别处,这些人早已互相厮杀。”
“到了并州,他们却能编在一个什里,吃一口锅里的饭,举同一面盾。”
张飞盯着炭火。
“那又怎样?”
刘备沉默片刻。
“他所图的,不只是守住并州。”
帐中安静下来。
关羽的手落在膝上,指尖离刀柄只有半寸。
“屯田、甲坊、官学、马场、军籍。”
刘备逐项数过去。
“这些东西都在向外伸。”
“并州如今缺的,只是时间。”
张飞抬起头。
“大哥,你是说他要反?”
“我不知道。”
刘备没有给出结论。
“他手里有朝廷给的将军印和州牧印,北面又有鲜卑。”
“只要旗号还没换,谁也不能说他反。”
“可若有一天洛阳想收回并州,他会交吗?”
张飞张了张嘴。
关羽垂下眼皮。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陈远连十七家豪强都杀得干干净净,又怎么可能把经营至今的兵马、田地和工坊交回洛阳?
关羽终于开口。
“先过三月考核。”
“待我们再观察一些日子。”
刘备点了点头。
张飞闷闷地往铺上一躺,背过身去。
火盆里的炭渐渐暗下。
帐外传来刁斗声。
三更了。
……
第二日卯时三刻。
预备军校场。
数千新兵列阵完毕,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脚下压着昨夜的薄霜,军靴踏过,霜壳接连碎开。
高顺站在将台上。
“今日,三营对抗操演。”
“无刃兵器,击中躯干记伤,击中头颈记亡。”
“伤者退,亡者退。”
“三营依各自战令行事。”
“一炷香后,按战令完成与否判胜负。”
“败者午时无肉。”
队列中传出一阵细微骚动。
高顺的目光扫过三营。
“第二营,甲字,主攻。”
“第三营,乙字,守旗。”
“第一营,丙字,侧翼策应,护住侧旗。”
刘备所在的第一营被编为丙字。
营中不少士卒脸色发紧。
这一营成分最杂。
有刚放下锄头的屯田户,有太行山民,有南部坞堡部曲,还有大批黄巾降卒。
几十名并州老卒被拆入各什,勉强压住阵脚。
张飞压低声音。
“大哥,这是拿咱们试刀。”
刘备没有回答。
他走到本曲阵前,逐个查看各什。
一名原黄巾渠帅的黑脸什长抱着盾,眼中仍带着几分戒备。
一名坞堡部曲出身的什长目光游移,不时往其他曲看。
还有一名瘸腿并州老卒抱着胳膊,冷眼打量刘备。
刘备走到那名坞堡什长面前。
“你叫什么?”
“周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