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不长眼的追进来,就地埋了。”
一连串命令下完,堂内各人各自领命。
脚步声次第响起,一个个退出议事堂。
简雍一直站着没动。
等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他和主座上的人,他才深弯下腰。
“简雍代玄德,谢将军活命之恩。”
声音已经哑透了。
陈远没接这个礼。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简雍弯下去的脊背。
“跟他说清楚。”
陈远声音没什么温度。
“并州不是避祸的客栈。”
“进了并州地界,就得守并州的规矩。”
“汉室宗亲四个字,在这里不好使。”
简雍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苦笑,更接近自嘲。
他的眼睛落到墙上那幅并州舆图,又很快收回来。
“将军,玄德如今连一方印绶都丢了。”
“他要是还敢谈什么宗亲体面……”
话没说完。
意思已经到了。
一个连官都做不成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摆谱?
陈远也没再问。
“去吧。”
“后院有热汤和干粮,吃完了睡一觉。”
“明天跟暗桩的人一起南下接应。”
简雍再拜,被亲卫领着出去了。
脚步声拖过门槛,那条坏脚仍旧一瘸一拐。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一截木炭塌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铜盆边沿上,很快熄灭。
陈远把木牌收进案头的黑漆木匣里。
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铜印,私章,几卷帛书,两块虎符。
木牌搁在最底下,枣木的颜色和匣底黑漆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
贾诩还坐着没走。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将军打算怎么用他?”
陈远合上匣子。
铜锁扣死,发出咔嗒一声。
“刘玄德这个人,能打仗,能拉人,能吃苦。”
他拿起笔,蘸墨,在一张空帛上写字。
笔尖落得很快。
“广宗城下带着一百人冲土堡,死了四十个,他没退。”
“关、张二人,乃万人敌。”
笔尖划过帛面,留下几行瘦长字迹。
“但他有个毛病。”
贾诩等着。
陈远没抬头。
“他想当主人。”
笔停了。
墨滴在帛面上洇开一小团。
陈远把帛书晾着,墨迹未干。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片刻。
“那就看他饿到什么程度了。”
贾诩嚼完最后一颗干姜,站起身告退。
风从廊下灌进来。
曼柏的冬天干冷发涩,吹在脸上发疼。
贾诩裹紧袍子,缩了缩脖子,往自己的值房走。
靴底踩在廊下石板上,声音空洞。
他想起卷宗中对于刘备的描述。
被逼到绝处,还有往前爬的劲头。
这种人,饿得越狠,牙咬得越紧。
给他一口饭,他能拼命。
给他一块地,他也敢扎根。
到了并州,要么被陈远磨平棱角,变成一把趁手的刀。
要么——
贾诩没有往下想。
有些事情想太远,反倒误事。
他现在的差事是写册子,不是替将军操这份心。
他推开值房的门,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空白竹简,坐下来磨墨。
砚台里的墨锭还是上次剩的半截。
磨了十几圈,才出墨水。
他铺开竹简,落下第一笔。
……
三天后的夜里。
太行山道上。
月色惨白。
松涛阵阵,风过林梢,远处隐约有兽嚎声。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在赶路。
没有火把,只借月光走。
山道狭窄,只容两马并行。
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沟。
马蹄裹了布,踏在碎石上,声音闷在夜里。
兵刃用麻绳绑死在鞘里,不让它们碰撞出声。
人与人之间隔着三步远。
前后看不真切,只能盯着前面那匹马臀上的白毛辨认方向。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喘息声,还有偶尔绊倒后迅速爬起的闷响。
队伍最前面,一个戴斗笠的人勒住了马。
马很瘦,肋骨贴着皮。
停下来的时候,前腿微打颤。
不是受惊。
是累的。
走了三天三夜,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
戴斗笠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了自己大半年的人。
面黄肌瘦。
甲胄残破。
有几个连甲都没了,只穿着单衣,在山风里冻得嘴唇发紫。
但还在走。
没有一个人掉队。
“前面就是井陉了。”
身侧的关羽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手始终按着刀柄。
刘备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月光下,那是一块新刻的木牌。
不是陈远给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