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库虽有盈余,但那是未来三年屯田、筑城、练兵的根本。”
堂内陷入沉默。
武将着眼于扩张,文官着眼于稳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陈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并州,不占草原。”
堂内所有争论瞬间平息。
“我不要那片地,我要草原上的人,和马。”
他看向贾诩。
“文和,你的差事还没完。”
“我要草原一直乱下去。”
“今天扶持阿奴,明天就放出消息,说他旁边的另一部拿到了更便宜的铁器。今天给这个部落盐,明天就断了那个部落的。”
“让他们斗,让他们抢,让他们永远没空拧成一股绳,让他们永远都得派人来五原,跪着求我手里的那点盐铁。”
贾诩躬身。
“属下明白。”
“另外,”陈远转向傅巽,“五原马场,再拨一万石粮草,两百名匠人。把慕容部那些养马的,血统好的种马,全部给我吸进来。我要的具装重骑,根子就在这些凉州马和草原马的骨架上。”
“喏。”傅巽点头记下。
就在此时,一名吏员捧着一摞厚的竹简快步入内,呈到傅巽案前。
“傅从事,南面十七家坞堡的清查底册,全部核验完毕。”
傅巽接过,快速翻阅,脸色愈发凝重。
他起身,将竹简捧到陈远面前。
“将军,郭、赵、钱三家为首,十七家豪强,已连根拔起。”
“另有部曲家眷共计一万两千余口,已按军功、劳力分类,尽数编入军屯与各处工坊。”
陈远接过竹简,一卷翻看。
每一笔田亩、每一户部曲后面,都是一座被掀开的坞堡。
这些都是并州南部的地头蛇,盘踞数代,根深蒂固。
如今,这些根,被他亲手拔了出来。
内外两患,一北一南。
北边搅乱,南边铲平。
并州这块地,终于只剩一种声音。
他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堂内众人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喜色。
陈远没有笑。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并州舆图。北至阴山,南至太行。西至西河,东至井陉。
他用手抚过舆图上“曼柏”两个字,目光缓缓下移。
穿过太原,穿过上党。
停在了并州南部的边境线上。
那里,与河东、冀州接壤。
如今的并州,钱粮渐厚,常备兵马已足五万,其中老卒与精锐足以撑起数面战线。
新得的人口正在被快速消化,甲坊署的军械产出日益增多,五原的马场也在为未来的铁骑积蓄力量。
继续偏安一隅,只会成为天下群雄觊觎的肥肉。
洛阳的天子,关东的世家,凉州的韩遂……
所有人的目光,迟早都会落在这片富庶安定的北疆。
陈远的手指,顺着太行山脉,一路划到了冀州。
又从河东郡,指向了中原腹地。
他转身,回到案前。
“阉使到哪了?”
傅巽一愣,连忙答道:“回将军,刚收到张杨将军的急报,车驾昨日在太行旧道坠崖。三辆车都碎了,随行甲士无一生还。张杨将军已封了山口,车辙、马蹄、尸首,都按山匪劫道处置。”
“很好。”
陈远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下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洛阳。”
傅巽接过,看了一眼,瞳孔收缩。
那是一封奏疏。
内容很简单。
镇北将军、并州牧陈远,泣血上奏。
奏疏言辞恳切,却字字藏锋:并州北有鲜卑死灰复燃,南有太行余孽未清,今又天降大雪,兵士缺衣,军马乏料。
为保大汉北疆屏障不失,臣,镇北将军陈远,请暂领安邑屯田、护仓、缉盗诸事,以安置并州新附边户,扼太行余孽南窜之路。
待边患稍平,臣即奉册归还。
借地。
向朝廷借河东的门户,借安邑的粮盐铁脉。
傅巽拿着那卷帛书,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将军平定内外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休养生息。
是把并州这头虎,放出山口。
……
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暖阳,照在五原互市的入口处。
风里带着刮骨的冷意。
慕容阿奴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手心全是汗。
他押送着三百多匹战马和几十车羊皮、牛筋,身后跟着近百名族人。
一个低着头,不敢看前方那座棱角分明的关城。
关城下,新立的互市场铺开。
没有想象中的刀枪林立,没有胜者的耀武扬威。
只有一排整齐的木棚,几杆巨大的铁秤,和一群穿着灰布短衫、来回忙碌的吏员。
并州军士卒站在外围,按着刀柄,目光平视。
他们的任务只是维持秩序。
这副景象,让慕容阿奴和他的族人们心里更没底了。
草原上的规矩,胜利者会尽情羞辱失败者,会抢走最好的马,会压低皮货的价钱,会用鞭子抽打任何敢于讨价还价的人。
可这里,太安静了。
一名吏员上前,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公事公办地开口:“来者何人?货物几许?可有州牧府发放的通关文书?”
慕容阿奴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牌子。
吏员验过,点头,在木板上记下,侧身让开。
“按序入场,分批过秤。”
队伍缓缓向前。
牧民们牵着马,扛着羊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们看见了。
木棚前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汉隶和蹩脚的鲜卑文写着今日的换价。
一匹上等战马,可换盐砖三十块、粗布十匹,另给豆料五石。
一张成年公羊皮,可换粮豆三斗。
价钱公道得不像话。
一名年轻的牧民忍不住悄声问身边的同伴:“他们……不抢?”
没人回答他。
第一批货物已经开始过秤。一名并州军侯站在高台上,亲自监督。
吏员大声唱报:
“慕容部,乌兰帐,上等战马三匹!记,盐砖九十块!”
“塔山帐,羊皮二十张!记,粮豆六十斗!”
另一边的吏员则根据唱报,将一块方正的盐砖和一袋装好的粮豆搬到指定区域。
没有克扣,没有刁难。称多少,就是多少。
税额一成,唱报时当场扣清,账板上也记得明白。
人群里,最初的死寂,渐渐被极低的私语声取代。
牧民们开始交换眼神,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
他们抬眼,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高台上的身影。
陈远。
今日只穿玄色武服,没有披甲,腰间也不佩刀。
只是高台四角,各有亲卫按弩而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场中人来人往,一言不发。
慕容阿奴的心,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腔。
并州给的这条活路,是真的。
只要不反抗,不闹事,就能用手里的东西,换到过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