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众人狂喜的模样,陈远只是平静地喝着水。
而一旁的贾习,则在快速看完竹简后,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抚着胡须,脸上的表情比听到军侯时还要复杂百倍。
“诸位,”贾习的声音让狂喜的众人安静了下来,“军侯之职,固然可喜可贺。”
“但信中最重要的,却并非此事。”
众人一愣,都看向贾习。
贾习将竹简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张稚叔此行,不仅用功勋和金银打动了郡功曹王廉,更由王廉引荐,得了新任太守车胄的青眼。”
“最关键的是,”贾习说出了重点,“那位王功曹,为示拉拢,竟主动为稚叔说媒,欲将五原郡吕氏之女,许配于他。”
“吕氏?”孙大牛挠了挠头,“没听说过,很厉害吗?”
“吕氏本身,不过是五原郡的一个小宗族。”贾习摇了摇头,“但这个吕氏,依附的,是太原王氏!”
陈虎、孙大牛等人还是一脸茫然。
陈远却放下了手中的水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虽出身草莽,但贾习如此重视,肯定有他的道理。
“贾公,这太原王氏,究竟是何来头?”陈远开口问道。
贾习长叹一声,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坞主可知,何为士族?”
“士族者,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于州郡。”
“寻常人十年寒窗,侥幸得一官半职,已是祖坟冒青烟。而士族子弟,生来便立于云端。他们仅凭家世门第,便可出任高官。”
“他们的姻亲,盘根错节,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州郡的天罗地网。在并州这片土地上,他们一言可决人生死;一声令下,便可让一郡震动!”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让山洞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太原王氏,便是我并州最大的士族之一!”
“老夫当年在晋阳时,曾亲眼见到,郡中一位手握兵权的军司马,只因言语上得罪了王氏的子弟,不出三月,便被寻了个由头罢官去职,灰溜溜地回了乡!连太守都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
“嘶——”
山洞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因为一句话?”陈虎不敢置信地叫道,“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并州这片土地上,他们,就是王法的一部分。”贾习的声音冷了下来。
议事堂内,狂喜的气氛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寂静。
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可怕。
仅凭姓氏,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信上说,吕家已经应允,只待大哥上门提亲。大哥希望我能与他同去。”陈远打破了沉默。
“去!必须去!”陈虎立刻喊道,“张杨哥大婚,咱们怎么能不去!”
“对!得去!还得带上厚礼!”
众人纷纷附和。
陈远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那卷竹简上。
去,当然要去。
但不是为了道贺,更不是为了凑热闹。
张杨是他陈远的人,这一点,云中郡的那些人知道。
但他们恐怕以为,张杨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莽夫,而他陈远,不过是那个莽夫背后,一个稍有蛮力的山大王。
王廉为何如此热心?
车胄为何破格提拔?
吕氏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
这背后,是善意,还是算计?
是想利用张杨这把刀,去对付草原上的胡人?
还是想通过这桩婚事,将陈家坞这股新兴的力量,彻底绑上他们的战车,成为他们王氏在边郡的一颗棋子?
陈远心中透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每一个都是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
张杨勇则勇矣,但论心计,恐怕不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这条线,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亲自去看看,这些新出现在棋盘上的棋手,究竟是什么货色。
“张魁,陈虎。”陈远缓缓开口。
“在!”
“点五十精骑,备上厚礼。三日后,我们去云中郡。”
“是!”
陈远站起身,精神振奋。
“咱们去给大哥提亲!”
“也让云中郡的各位大人物看看,我陈家坞,究竟是什么成色!”
第五十七章 九原
三日后,晨光熹微。
五十名精锐骑兵在葫芦谷口列队。
他们身上的皮甲样式不一,有的是从鲜卑人身上扒下来的,有的则是自家铁匠铺赶制的,边缘还带着粗糙的打磨痕迹。
但每一件甲胄的要害处,都用铁片加固过。
他们胯下的战马,清一色是从南匈奴那里换来的草原良驹,膘肥体壮。
陈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张魁和陈虎。
“出发。”
没有多余的言语,五十骑卷起烟尘,朝着云中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打出陈家坞的旗号,只扮作一支普通的贩盐商队,车上除了给张杨备下的雪盐、皮毛等厚礼,还装载了部分准备在汉地脱手的货物。
行进在朔方郡的故土上,沿途的景象一如既往的萧条。
被鲜卑人焚毁的村寨废墟,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上。
偶尔能看到一些冒着炊烟的坞堡,无一不是高墙深壑,坞墙上站着手持兵刃的丁壮,警惕地注视着过往的一切。
乱世之中,汉人的生命力就像是这荒原上的野草,只要有一点土壤和水分,就能重新扎下根来,顽强地活着。
路上并不太平。
他们曾与几拨零散的胡人游骑遥遥相遇,也曾被藏在山林里的蟊贼盯上。
那些人看到这支规模不大的商队,本已露出贪婪的目光,准备上前劫掠。
可当他们看清那五十匹神骏的战马,看清马上骑士那股子沉默的煞气时,贪婪便迅速被忌惮所取代。
这伙人,不好惹!
几番远远的窥探和试探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豺狼,都明智地选择了退去。
车队进入五原郡境内,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毕竟还在大汉的实际控制之下,田野间有农人劳作,官道上商旅往来不绝,城郭也显得更为繁华安定。
陈远没有急着去云中郡见张杨,而是在吕氏宗族所在的九原县城,停下了脚步。
“张魁,虎子。”
陈远勒住马,指着前方热闹的县城。
“你们带大队人马进城,找家大车马店住下。动静搞大点,采买最好的酒肉,装作是从草原来做生意的豪商。”
“好嘞!”陈虎兴奋地应道。
张魁则会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陈远这是要声东击西。
安顿好队伍,陈远便与斥候出身的李风,以及另外两名精明干练的老兵,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短打扮,混入了九原县城的人流之中。
城中最大的一家酒肆里,人声鼎沸。
陈远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几碟下酒的小菜。
他没有急着打探消息,只是静静地听着。
酒肆,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商贩的抱怨,游侠的吹嘘,戍卒的牢骚,三教九流的声音汇聚于此,便能拼凑出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样貌。
“听说了吗?吕家要跟云中郡新晋的那个张军侯结亲了!”
邻桌一个贩卖皮毛的商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哪个张军侯?”
“还能是哪个!就是前阵子跟着大军北伐,别人都死伤惨重,他却带着本部人马回来,还斩获不少的那个张杨!”
陈远端起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吕家这步棋走得高啊!他们家自打吕郎君战死沙场后,在官面上就没人了,这下攀上一个手握兵权的军侯,以后这九原县的马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张军侯出身草莽,没根没底,能娶到吕家的女儿,也算是高攀了。吕家在九原县,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望族,听说祖上还是越骑校尉呢!”
“嘿,什么望族!家里就剩个半大小子,叫什么……吕布?对,吕布!听说力气大得能生撕虎豹,可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又没个官身,还不是得靠联姻来巩固家业?”
“嘘……小声点!吕家的人可不好惹!”
……
酒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陈远却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一个名字。
吕布。
酒肆里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