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那条线,贾诩应该还不知道,没想到和将军不谋而合。
“其三。”
贾诩停了一下。
他看着陈远的眼睛。
陈远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
只有等待。
“对关东士族,不可急于树敌。但可用三条暗线,抽其骨血。”
“以朔方学宫之名,引寒门士子北上。”
“以互市商道之利,拉破落小族入局。”
“以平抑粮价和分田之策,吸纳所有活不下去的流民。”
“如此,并州不出一兵一卒,便可坐视关东糜烂。”
“同时,将天下人才、工匠、青壮,源源不断地吸过来。”
话音落下。
蔡谷暗叹,他管了这么多年钱粮人事,早就在做类似的事。
可从没人把这条路说得这样透。
傅巽紧抿着唇,眉心那道竖纹陷得更深。
第三策的每一条暗线,都踩在他和蔡谷日常经手的事务上。
学宫,商道,流民安置。
贾诩不是在献一条新策。
他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已经在做,但还不够成体系,也不够狠。
陈远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贾诩。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贾诩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露出破绽,陈远才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贾诩垂首。
“你说得都对。”
陈远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你忘了一件事。”
贾诩微微抬眼。
“你为何而来?”
陈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费尽心机,混入曼柏。在我的地盘上窥探。又在我面前剖析天下大势,献出这几条计策。”
他靠回椅背,双臂抱于胸前。
“所求为何?”
贾诩面色不变,正要开口。
陈远抬手打断。
“不必急着答。”
“我替你说。”
“凉州已经是死地。韩遂生性多疑,反复无常。你这种看透牌局的人留在他身边,今日是座上宾,明日就是刀下鬼。”
“洛阳朝廷?”
陈远嘴角扯了一下,冷意更重。
“那帮人连卖官的钱都算不清楚。你去了,不是送死,就是陪葬。”
他盯着贾诩,一字一顿。
“你不是来投效。”
“也不是来献策。”
“你是走投无路,来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最后一句落下,贾诩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开了一线。
他沉默下来。
堂内只剩铜灯芯偶尔爆响。
他低着头,许久不语。
从凉州一路逃到并州,改名换姓,寄身商队,在异乡粗土上试探整整七天。
所有算计和伪装,被这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人一语挑破。
良久。
贾诩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哑,却真实了许多。
“将军明见。”
他承认了。
“诩所求不多。”
他抬起头,浑浊眼底多了一点光,又很快压住。
“只求一处容身之地。”
“一个不会因猜忌杀人,也不会被蠢人拖死的地方。”
没有歌颂明主。
没有愿效犬马。
只有乱世里求生之人最实在的要求。
陈远看了他几息。
然后,对傅巽摆手。
傅巽会意,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卷崭新的黄册。
一枚刻字俸禄木牌。
一本薄薄的《并州治约》。
他走到贾诩面前,将东西搁在地上。
黄册封皮上,已经用朱笔写好了“贾诩”二字。
籍贯一栏,填着“武威”。
俸禄木牌背面刻着编号。
贾诩只看一眼,就认出编号格式与城中巡街军士腰牌相同。
从今日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这串编号记入并州的册子。
“入我并州,先守规矩。”
陈远声音平淡,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这是你的户籍。”
“你不再是黑户,是州牧府治下之民。”
“这是你的俸禄。”
“有饭吃,有屋住。”
“这是军法。”
“你做的任何事,都受这套规矩约束。”
没有三请四邀。
没有高官厚禄。
只有冷硬的规矩和明摆着的交易。
活命换效力。
效力换庇护。
贾诩低头看着地上的三样东西。
并州这一套,没有遮掩。
你是什么人,能做什么事,值多少钱粮,全写在明面上。
贾诩想起关口甲胄齐全的士卒。
想起自己被按在桌上的那一下。
他站了很久。
最终,整理衣冠。
将袖口捋平,将微驼的背挺直了些。
然后,对主位上的陈远行了一个长揖大礼。
额头几乎触及膝盖。
“贾诩,愿为州牧府效力。”
陈远点头。
“好。”
他看向傅巽。
“拟令。”
“命贾诩为州牧府西曹从事,暂掌凉州外情副档、羌胡旧档、商路来往情报。”
“核心暗桩名录,不得擅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