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巽终于抬眼。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骨下压着一双沉静眼睛。
他没有理会贾诩话里暗藏的奉承与试探,只放下竹简,端起缺口粗瓷碗喝了口汤。
然后,他开口。
“你是哪家商号的?”
“敬禾号。跑皮货和药材生意的。”
贾诩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指了指腰间悬挂的税牌。
“鄙人段和,武威人,替东家在车马队里管账。”
“管账的。”
傅巽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是。”
“一个跑腿管账的人,会去替官府算别家关卡的养护成本和税收盈亏?”
贾诩摸着下巴稀疏胡须笑了笑,搓着手,弓着背,把市井小吏的精明演得滴水不漏。
“大人见笑了,咱们走南闯北讨口饭吃,总得知道哪条道上的刀子快,哪条道上的水草丰茂。算计得精明些,才好给东家有个交代不是?”
傅巽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目光,低头将碗底最后几根面条挑起来吃干净,又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嘴。
随后,他站起身,拎起桌上的竹简,留下一串铜钱,转身就走。
贾诩坐在原位没有追。
他慢腾腾端起粗瓷碗,把汤饼连汤带水吃完,付了钱。
眼底笑意,没有遮掩。
第六天。
贾诩又来了。
依旧是那身袍,依旧是那张桌子。
这回他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在吃面的间隙,翻开一卷随身携带的帛书。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和数字。
那是他这几天通过观察城南互市,凭着算力估出来的一份曼柏官营铺面流水账单。
数字不可能全准。
但他自信,八九不离十。
傅巽离开摊位的时候,余光扫过那卷随意摊开的帛书。
贾诩捕捉到,傅巽跨出的脚步停了半瞬。
第七天。
贾诩第三次出现在汤饼摊上。
这一次,他不再遮掩,直接将那卷帛书摊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对着繁杂数字皱眉,嘴里念念有词,摆出被账目卡住的模样。
傅巽走了过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桌子,而是直接在贾诩对面坐下。
目光不看帛书,只锁住贾诩的脸。
“凉州人。”
贾诩做出被打断思路的茫然神色,抬起头。
“嗯?这位大人有何指教?”
“你不是普通管账的。”
傅巽声音很平,像在核对一册已经算清的坏账。
“敬禾号今年入并州的商队,一共分三批。每一支队伍的人员名册、籍贯、长相特征,甚至口音,在过西河关时就已记入州牧府底层黄册底档。”
“段和这个名字,第二支队伍的名册里确实有。”
“但你,不是他。”
贾诩手里握着的炭笔,停在半空。
那张常年带着市侩面具的脸,僵了半瞬。
“真正的段和,四十七岁,凉州武威籍。左耳轮缺了一块。据卷宗备注,是早年在姑臧马市上让烈马踢碎的。”
傅巽一边背诵黄册记录,一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拉开了距离。
就在傅巽后退的同一瞬间,那个一直站在三步外的亲卫动了。
贾诩没看清对方动作。
劲风扑面。
下一刻,亲卫已经绕到他身后,未出鞘的沉重刀鞘砰地抵住他后腰命门。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在案板后煮面的瘸腿老兵,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他那条瘸腿一蹬地,竟爆发出不符常理的速度,粗糙大手一把攥住贾诩持炭笔的右手腕。砰。贾诩上半身被两股巨力狠狠按砸在油腻桌面上。
力气大得惊人。
他只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半张脸被迫贴在残渣未清的桌案上。
剧痛袭来。
贾诩伪装出来的市侩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淌下。
“说。”
傅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是谁。受何人指派,潜入我并州腹地。”
刀鞘冰冷的棱角死顶着腰眼软肋。
再加一分力,就能废掉他的下半生。
直到这一刻,下巴磕在油污里的贾诩,才真正收起了全部试探。
他在凉州与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各怀鬼胎的氏族周旋多年,都能全身而退。
他惯用的手段,是步步试探。
你抛一个钩子,我打一轮太极,在互相揣摩中达成默契。
文人谋士过招,总该留几分虚与委蛇的体面。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露出足够分量的算计与远见,傅巽自然会顺水推舟,将他引荐给上位者。
可并州不吃这一套。
只要人超出黄册掌控,只要话里露出破绽,对方根本不兜圈子。
先按住。
再审。
至于是惊才绝艳的隐士,还是心怀不轨的刺客,都得等刀架稳了再说。
后腰传来的痛楚让贾诩彻底清醒。
他停止挣扎,艰难歪头,看了看按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粗糙大手,又看向三步外的傅巽。
这年轻人的眼底没有愤怒。
也没有被算计后的恼火。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决定生死的答案。
短暂死寂后,脸贴着桌面的贾诩突然笑了。
是真笑。
筹谋算计的棋路被人掀翻棋盘后,反倒痛快。
陈远连手下文吏都是这般铁血做派。
这并州,他没来错。
“在下贾诩。”
他忍着肩膀剧痛,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声音疼得发哑,但字字清楚。
“凉州武威人。”
贾诩强撑着抬起充血的眼睛,直视傅巽。
“前几日,你们派往凉州的暗探,撒了网一样到处打听我的下落。眼下时局纷乱,既然陈府君这般看得起贾某……”
“我自己送上门了。”
话音落地。
一直稳如泰山的傅巽,眼神一凝。
这个名字,他见过。
在他主管的机密军报中,那是将军陈远特意圈出、让吕布尽力要找的人。
傅巽沉默地盯着桌上这张被按得变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评估货品般的审视。
许久后,他抬了抬手。
亲卫和瘸腿老兵同时松开贾诩。
贾诩撑着桌子,忍着剧痛喘息,刚要站直身体。
傅巽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扔下冰冷的话,仿佛刚才的暴力从未发生。
“你之前对关卡耗费的分析,还有那份估算的互市账目,半个时辰内,写成条陈。”
他顿了顿,侧过脸,眼角余光扫向贾诩。
“然后,我带你去见将军。”
“贾先生,将军……应该也想见你很久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