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坐视凉州百姓沦为羌胡刀下之鬼,还自称上策之人!”
“是满朝衣冠,明知此策误国,却低头不言之人!”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公卿脸色难看,却无人敢应。
“够了!”
刘宏低喝一声,打断了殿里的争吵。
傅燮还想再说,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他甩开那只手,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凉州不可弃啊!”
“若弃凉州,则大汉西陲永无宁日。”
“臣宁死于殿前,也不愿见祖宗疆土落于贼手!”
殿中不少还有血性的官员,眼眶微微发红。
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刘宏看着阶下这个敢当殿死谏的人,又看了看崔烈那张猪肝一样的脸,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太刺耳。
太不体面。
“此事……”
刘宏最终摆了摆手。
“再议。”
放弃凉州之议,暂时搁置。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句话既然已经摆上了大汉朝堂的桌面,就不会再真正收回去。
消息很快传出了洛阳。
并且像风一样,传遍天下。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守门
并州,曼柏。
凉州朝议的消息送到州牧府时,正赶上第一批夏粮入仓。
城外新修的仓廒一排排立着,土黄色的墙体在日头下发亮。
仓门大开。
木斗起落。
一斗斗粟米顺着木槽倾泻而下,撞在仓板上,发出细密又踏实的声响。
仓曹吏蹲在门口核数,手边摆着一排排木牌。
哪一屯。
哪一甲。
多少石。
多少斗。
是否足额。
有无霉烂。
全刻得清清楚楚。
几个黄巾降户出身的壮丁赤着膀子扛粮,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淌。
他们经过仓门时,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些刻着数字的木牌。
以前他们不懂账。
也不信账。
在中原时,官府账册上的粮,从来和他们碗里的粮没有关系。
可到了并州以后,他们慢慢看懂了。
木牌上多一石,冬日里就多一分活命的底气。
仓廒里多一仓,家里的妻儿便少一分冻饿的风险。
今年的并州,终于有了点富相。
田里麦浪翻滚。
仓里新粮入库。
屯田兵腰间别着镰刀,也别着短刀。
城外沟渠纵横,水声不大,却一段段扎进这片曾经的荒凉土地。
可州牧府议事堂里,没有人笑。
傅巽站在堂中,手里捏着从洛阳转来的抄报。
“新任司徒崔烈,于德阳殿上奏。”
“凉州苦寒,民风彪悍,羌胡难驯。”
“朝廷连年征讨,虚耗钱粮。”
“可尽迁凉州之民于三辅,空其地,任由羌胡自相攻伐。”
“如此,则朝廷可省大笔军资,以固根本。”
“此乃上策。”
“啪!”
堂内一个军侯握紧拳头,咬着牙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旁边几个武将也跟着骂出声。
“空其地?”
“凉州那些百姓不是人?”
“祖坟、田地、城池、军堡,说丢就丢?”
“这也配当司徒?”
吕布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傅巽没有抬头。
他继续往下读。
“议郎傅燮出列反对。”
“言凉州不可弃。”
“若弃凉州,则大汉西陲永无宁日。”
“燮宁死于殿前,也不愿见祖宗疆土落于贼手。”
蔡谷长长叹了一声。
“傅南容真乃直臣也。”
吕布冷笑。
“这种人留在洛阳,真是糟蹋了。”
傅巽把抄报合上,抬头看向陈远。
“将军。”
“南容公与我同出北地傅氏。”
“论亲疏,已经隔了几支,但族谱上还连着。”
他说得很慢。
“他能在德阳殿上说这番话,我该替他高兴。”
“可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往后在洛阳,怕是难了。”
陈远没有急着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凉州。
三辅。
长安。
洛阳。
几个朱砂点被线连着。
从前,朝廷是救不了。
黄巾起事时,兵少,粮空,钱烂在阉竖和豪右手里。
地方糜烂,洛阳手伸不进去。
那叫不能救。
可如今不一样了。
崔烈把“弃凉”两个字摆上朝堂,满殿公卿竟能低头装哑。
这就不是不能。
是不愿。
陈远看着舆图上的凉州,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烂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病入骨髓。
更可怕的是,朝廷连“守土”的脸面都懒得装了。
一个朝廷,可以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