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陈远既想为陛下扫平余孽,又不想落人口实,让陛下为难。”
“这可如何是好?”
左丰他看着陈远那张请教的脸,后背冷汗反而慢慢收住。
嘴里还发苦,手指还在抖。
可脑子活了过来。
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该动脑子,骨头里刻着呢。
眼前这个人确实能杀他。
可这个人也在给他让路。
一条能让自己回京邀功,也能让皇帝满意的路。
“将军……”
左丰声音干涩,却不再抖得厉害。
“将军忠君体国,奴婢……奴婢明白了。”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眼珠转了转。
再走几步。
猛地一拍手。
“有了!”
左丰转过身,脸上带着病态的亢奋。
“将军破广宗、下曲阳,功劳太大,军威太盛,已不宜再留在中原腹心。”
“奴婢回京后,会如实禀报陛下。”
“不是说将军想守边缺人。”
“而是说将军本想继续东进平叛,可此举恐引朝野非议,更会让陛下为难。”
“奴婢会向陛下进言。”
“为保全将军忠名,也为安定朝局,不如顺势将将军召回北疆,令其远离中原是非之地。”
“如此一来,陛下既可收回北军五校兵权,交由皇甫将军等人继续剿匪,又能彰显体恤功臣之心。”
说到这里,左丰压低声音。
“至于这二十万降卒……”
“留在冀州是祸害。”
“不如就以戴罪立功、修筑边防的名义,让将军一并押送回北疆看管。”
“一来,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二来,也算用北疆风雪,暂时困住将军这头猛虎。”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远看着他,站起身,对左丰长揖及地。
“天使真乃国之栋梁。”
“远,替北疆将民,谢过天使。”
左丰连忙扶住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条命,保住了。
不止保住了。
带着这条计策回京,他在皇帝面前,就是大功。
“将军快快请起。”
左丰满脸堆笑。
“奴婢也是为陛下分忧。”
“来人!”
他朝帐外喊道:
“把陛下给的赏赐,都给将军抬进来!”
“不。”
陈远按住他的手,笑了笑。
“那些是陛下赏的,远不敢辞。”
“但远也有一些缴获的粗鄙之物,想献给天使。”
陈远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
几名亲卫抬着数口沉重箱子和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
整箱整箱的金银幌了左丰的眼。
陈远将黑漆木匣递到他手中。
“这里面,是张宝的首级。”
他又递过一卷盖着北中郎将大印的羊皮卷。
“这是冀州黄巾降卒、工匠、妇孺名册。”
最后,陈远将几枚刻着符文的铜印放在左丰面前。
“这是张宝的传教符印。”
“还有黄天大纛。”
陈远看着他。
“东西,都给天使备齐了。”
“天使回京,一路辛苦。”
左丰抱着沉甸甸的木匣,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箱中金银,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册与符印。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笑。
“将军放心。”
“奴婢知道该怎么说。”
第二百七十五章 归边
车轮碾过官道。
颠簸的车厢里,左丰始终无法安睡。
他一闭眼,眼前就是下曲阳城外那片被血泡透的旷野。
尸山。
血泥。
跪伏于地的十万降卒。
还有那个勒马立在尸堆中央,满身血污,神色平静的身影。
陈远。
那道黑影,比他怀里沉甸甸的张宝首级木匣,比车厢暗格里那几箱金银,更牢地压在他的脑子里。
车轮每转一圈,那道身影便清楚一分。
陈远在他耳边说过的话,也一遍遍钻出来。
“你是怕……回不了京。”
左丰猛地睁眼。
冷汗湿透里衣。
他摸了摸身下的锦盒,又摸了摸车厢暗格里的金银箱。
最终,他靠在车壁上,脸色灰败。
从踏入陈远中军大帐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没得选了。
……
德阳殿。
张宝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与下曲阳大捷文书一同呈上御前。
满朝气氛立刻炸开。
“张宝!是张宝!”
刘宏从御座上快步走下,亲自踢了踢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张角。
张梁。
张宝。
黄巾三贼,首级尽数在此。
“陛下神武!天命所归!”
张让率先跪倒。
满朝文武也跟着山呼万岁。
声浪撞上殿梁,又压回殿中。
刘宏享受着这久违的胜利与朝拜,放声大笑。
可这畅快没有持续太久。
笑声一收,刘宏的目光落在殿下左丰身上。
殿中立刻安静。
“左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