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放下火钳,转身看着他。
“我的话,现在依然算数。”
“交出太平道在各州的所有教众名册,各地暗桩的联络符印。”
“还有你那些能救人的医术方子,能让地里多打粮食的沤肥法,以及你用来教人识字的课本。”
陈远停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
“我尽力保全广宗城里这些已经放下兵刃的百姓。”
“但从今日起,黄巾这两个字,在我这里,再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
“凡敢再以黄天之名聚众者,不论在哪,不论是谁,一律斩尽杀绝。”
这番话落下,屋里只剩药炉里的炭火声。
张角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干枯眼角滑落。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他喃喃着。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最后,他发出一声长叹。
“是我错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角再次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神采。
“牛角。”
跪在地上的张牛角身体一震,抬起头。
“去把床下的木匣拿出来。”
张牛角没有犹豫,爬到榻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木匣。
匣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
而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竹简,一叠叠用油布包好的名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印。
“名册、符印,都在这里。”
张角看着陈远。
“还有这本《太平要术》。”
“里面没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只有治病救人、辨识草药、四季耕种的土方子。”
“我还有一个弟弟,张宝,在下曲阳。”
张角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一封写好的信。
“他性子懦弱,若非被我逼迫,不会走上这条路。”
“求将军……放他一条生路。”
陈远没有去接那封信。
“若他肯散众投降,我可以让他隐姓埋名,去北疆屯田点做个农夫。”
陈远看着张角。
“若他还想举着黄天大纛负隅顽抗,那我会亲自送他去见你。”
没有许诺。
只有条件。
张角惨然一笑,将信丢在木匣上。
他转头看向张牛角,声音里带上最后的嘱托。
“牛角,从今往后,你听陈将军的令。”
“帮他安置百姓。”
“甄别出那些真正读过书、懂医术、会农活的兄弟。”
“把这本《太平要术》里的东西,留给活人。”
张角喘息着,眼中回光返照般亮了一下。
“别让它……”
“跟我一起埋了。”
张牛角重重叩首。
泪水砸在冰冷地面上。
“遵……大贤良师法旨。”
张角最后看了一眼陈远。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缓缓闭上了眼睛。
交易结束。
陈远拔出腰间环首刀。
刀身在火光下泛出冷光。
跪在地上的张牛角身体绷紧,却不敢动。
陈远没有迟疑。
手起刀落。
血线从张角脖颈处绽开。
这位搅动大汉天下的大贤良师,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彻底断了气。
亲卫递上一块麻布。
陈远擦去刀上血迹,收刀归鞘。
他走到木匣前,拿起那封给张宝的信。
没有拆看。
直接丢进张牛角。
“传令。”
陈远的声音打破屋内死寂。
“取石灰匣来,将张角、张梁首级封存。”
“其余渠帅首级,全部传示三军,而后清理尸体以防瘟疫。”
亲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陈远弯腰,从木匣中拿起那本厚重的《太平要术》。
竹简冰凉,上面还带着张角临死前的余温。
他翻开一页。
上面画着一种改良过的犁图样,旁边用清晰隶书记着省力、深耕的要点。
陈远合上竹简。
又将那枚太平道铜印收入怀中。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这间已经彻底失去主人的府邸。
门外,傅巽和高顺静静立着。
“将军。”
傅巽呈上清点完毕的户籍册。
“广宗城内,共收拢百姓、降卒,合计八万九千七百余人。”
“其中,可为兵者,约一万六千。”
“识字,或有医、工、农等手艺者,初筛三千余人。”
陈远接过竹简,目光越过傅巽,投向南边夜空。
那里是颍川。
是南阳。
也是黄巾另一股主力盘踞之地。
“传令全军,休整十日。”
陈远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把缴获的粮草分发下去,让所有人吃饱饭。”
“十日之后,大军拔营。”
傅巽一怔:“将军,我们去何处?”
陈远看着南方。
“去下曲阳。”
“会一会张宝。”
第二百六十九章 名震
夜深。
朔方临戎城,郡丞府。
灯火如豆,在深夜的风里挣扎。
贾习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那片从冀州广宗加急送来的薄竹简,就平摊在他面前。
上面的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