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梁一愣。
张角转过头,盯着他。
“陈远今夜若是真敢现身,你拿三百支弩,拿命去换,或许能换到他一条命。”
“可你杀不了他身后那五万汉军。”
张角颤巍巍地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暴起。
他一把抓住了张梁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张梁整个人僵住。
“陈远若死,北军五校就再也没人能弹压得住。”
“那些饿疯了、红了眼的郡国兵,也再没人管束。”
“他们会冲进来抢粮,抢钱,抢人头功劳。”
“没有陈远那个恶煞压着,他们不会把城里这些人当人看。”
“到时候,这十万老弱病残,会被战马踩碎。”
“青壮会被砍下脑袋,拿去换功。”
“广宗,会变成屠场。”
张梁张了张嘴。
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张角的手指轻轻收紧,指甲扣进张梁的皮肉里。
“听我的。”
“去找城里的大方、渠帅。”
“把还能喘气的,都叫来。”
“不!”
张梁甩开他的手。
“兄长!那些人在陈远的箭雨下早就破胆了!”
“你叫他们来,他们只会劝你开城投降!”
“他们只会争先恐后地跪在陈远脚下,拿我们张家人的命,去换他们的前程!”
“这是我们张家的事!”
话一出口,屋里忽然静了。
张梁自己也僵住。
张角看着他,眼底那点最后的光暗了下去。
“原来……”
“黄天已经小到,只剩一个张家了。”
张梁眼里的痛苦只停了一瞬,又被狠意压了下去。
他后退两步。
“我去备人。”
“明日,要么陈远死。”
“要么我们兄弟几个,一起死在城外。”
“这才算对得起‘黄天当立’这四个字!”
他霍然转身离去。
门大敞着。
冷风灌入屋内,药炉里的火苗剧烈晃动。
张角颓然躺回榻上,咳得连肩背都在发抖。
血沫溅在素色被角上。
他无力地偏过头,望着门外。
“黄天……”
这两个字刚出口,便断在了喉咙里。
……
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陈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广宗城沙盘。
傅巽跪坐在案边,整理明日准备送入城中的文书。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站住!”
亲卫兵器交击声陡然响起。
“飞狐径来的急报!”
“我要见将军!”
那人的嗓音已经破了。
高顺眉头一皱,手掌按紧刀柄。
傅巽手里的笔停住。
飞狐径。
通往并州北疆的大动脉。
留守的贾习若非遇到大事,来人绝不会这么着急。
帐帘被掀开。
亲卫队长疾步入帐,单膝跪地。
“禀将军,营外来了一名快马信使。”
“自称从飞狐径日夜兼程而来,手持贾公信物。”
“说有绝密军情必须亲手交给将军。”
陈远眼眸微抬。
“清帐。”
亲卫队长一怔,立刻抱拳。
“诺!”
帐内几名记录军务的低阶文吏被带了出去。
门口亲卫向外退开十步。
帐中只剩陈远、高顺、傅巽,以及两名贴身亲卫。
陈远这才开口。
“带进来。”
一个浑身糊满泥灰的汉子被两名亲卫架着进帐。
一进帐,他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将军……”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木管,双手举过头顶。
“贾公绝密密信。”
“属下三天三夜未合眼,不敢交给任何旁人。”
陈远身边的亲卫上前接过,查验封口火漆。
红色火漆上,是度辽将军铜印的底款。
印边有贾习惯用指甲掐出的一道隐秘细痕。
亲卫确认无误后,将木管呈到陈远面前的帅案上。
陈远伸手拿过木管。
指尖一捻。
咔。
蜡封裂开。
他抽掉封口,倒出一片削得极薄的竹片。
竹片上刻着细密暗语。
中军帐内只剩火盆里偶尔爆开的木炭声。
傅巽连呼吸都压低了。
陈远的目光落在竹片上。
一行。
两行。
三行。
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有握着竹片的指节,轻轻压了一下。
随即松开。
陈远看完,指节在那光滑的竹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竹片递向下方。
“念。”
傅巽双手接过。
只看清第一行字,他的手便猛然一僵。
“光和七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