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守好内外两巢!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踏出葫芦谷一步!”
陈远站起身,走到张杨面前,将那柄缴获来的鲜卑千夫长弯刀递给了他。
“这把刀,你用着顺手。帮我看好家。”
张杨接过弯刀,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着陈远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太危险了,想说别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日后,一场简单的葬礼在内巢举行。
陈远亲手为那三十位战死的汉家兄弟立起一座合葬大墓,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着“陈家坞英烈”的石碑。
葬礼结束,陈远便召集了十个人。
李风,王五,还有八个从猎户和老兵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沉默寡言,是谷里最顶尖的斥候和战士。
一个沉重的木盒被递到李风手上,里面,是用石灰精心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
这是带给右贤王的投名状。
谷口,乌勒和他那两百多名休整完毕的匈奴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换上了精良的鲜卑皮甲,早已不见前几日的狼狈。
陈远带着十名精锐,与乌勒的队伍汇合,没有多余的告别,一行人调转马头,踏上了茫茫雪原。
马队在雪原上疾驰,枯燥的行程中,陈远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与乌勒并驾齐驱。
“乌勒大哥,跟我说说你们右贤王吧。”
“我父呼衍储,是右贤王麾下的万夫长。”乌勒的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右贤王名叫羌渠,武勇过人,深得大单于信赖。”
“既是心腹,为何田晏还敢将右贤王部置于险地?”陈远问。
乌勒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冷笑一声:“在汉朝皇帝眼里,我们不过是可以随意驱使的鹰犬罢了!”
“这次北伐,田晏那个蠢货,把我们右贤王部顶在最前面当炮灰,差点让咱们全军覆没!”
“王庭里,谁不憋着一股火?”
“那鲜卑人呢?”陈远换了个话题。
提到这个,乌勒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檀石槐……那是个疯子,真正的草原雄鹰!他统一了鲜卑各部,这几年不断南下,今天抢这个部落,明天屠那个寨子,我们和乌桓人联手,都打不过他!”
“右贤王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怕。”
“他怕有一天,檀石槐会带着几十万大军,把我们整个南匈奴都给吞了!”
陈远安静地听着,心中快速地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右贤王,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境地。
对内,他被汉朝廷猜忌、利用。
对外,他又面临着强大的鲜卑所带来的亡族的威胁。
外忧内患,如坐针毡。
陈远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送一场大胜的功劳过去,确实能解右贤王的一时之困,让他能在汉朝和匈奴单于面前挺直腰杆。
但之后呢?
他将独自面对檀石槐疯狂的报复。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右贤王是个枭雄,不是傻子。
他会接受这份礼物,但绝不会因此就把陈家坞当成真正的盟友,顶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打手。
这种建立在单方面施舍上的关系,太脆弱了。
陈远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光送他一面盾牌,不够。
要想把这头桀骜的草原狼王,真正绑上自己的战车,就必须再送他一把刀!
而自己,就要做那个递刀的人。
第三十六章 大营
连续数日的疾驰,寒风如无形的刀子,刮得人骨头疼。
当一片连绵不绝的巨大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李风和王五这样铁打的汉子,都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眼前,是屠申泽南部真正的霸主——南匈奴右贤王的大营。
无数顶灰白色的帐篷,从脚下的缓坡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成千上万的牛羊在营地外围被圈养。
无数骑士在帐篷间的空地上穿梭往来,鼎沸的人声与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一座建立在草原上的城市。
尽管北伐新败的阴霾笼罩着整个营地,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悍勇与规模,依旧让每个初来乍到者心头发紧。
“走吧。”
乌勒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心神。
他一马当先,队伍重新启动,朝着那座庞大的营地驶去。
当乌勒带领着这两百多名换上了鲜卑精良皮甲的骑兵,护送着陈远这十一个汉人,出现在营地入口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是乌勒!他回来了!”
“他身边那些人……是汉人?”
“看!他们马上挂着的是什么?是鲜卑人的脑袋!还有军旗!”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支奇怪的队伍上。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李风手中那个用石灰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时,议论声更大了。
乌勒没有理会这些,他挺直了腰杆,径直带领队伍穿过无数帐篷,最终停在了一座装饰着狼头图腾的巨大毡帐前。
这里是万夫长,呼衍储的大帐。
“父亲!我回来了!”乌勒翻身下马,对着帐门口喊道。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饱经风霜的匈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甲,脸上几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眼里透着身经百战的杀气。
他就是乌勒的父亲,右贤王麾下最勇猛的万夫长之一,呼衍储。
呼衍储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确认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后,那股杀气才稍稍收敛。
而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陈远,扫过他身后的十名汉子。最后,定格在李风手中的那颗首级上。
他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进来。”他沉声说道。
大帐之内,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正中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呼衍储随意地坐在主位上,示意众人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乌勒不敢怠慢,单膝跪地,将葫芦谷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他们如何在河湾遭遇埋伏,如何被上千鲜卑骑兵追杀;
再到李风如何出现,指引他们逃向葫芦谷;
最后,讲到葫芦谷那惊天动地的伏击……
乌勒讲得口干舌燥,眼中不时闪过后怕。
呼衍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眼底深处,却已是滔天巨浪。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恶仗,自问对战阵谋略了如指掌。
可乌勒口中描述的这场伏击,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顺势而为将敌人的猎物当做诱饵,利用地形成就绝杀,甚至连敌人的狂妄自大都算计在内……
他终于将目光,从那颗千夫长首级上,挪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坐在那里,喝着马奶酒的汉家少年身上。
“我知道你,陈家坞的少年。”呼衍储沙哑地开口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用熊皮缝制的坎肩。
“你送的熊皮很好,北伐路上,夜里就靠它挡着寒气。”
一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陈远放下酒碗,不卑不亢地说道:“能帮到万夫长,是那头畜生的荣幸。”
呼衍储看着他,“你救了我的儿子,还帮他报了仇。按照草原的规矩,你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金子?女人?还是牛羊?”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陈远站起身,对着呼衍储行了一礼。
“万夫长,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希望,右贤王部能对外宣称,葫芦谷这一仗,是你们打的。”
话音落下,呼衍储愣住了。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全歼一支鲜卑千人队,斩其主将。这样的功劳,足以让右贤王部一扫北伐失利的阴霾,重振士气。”
“更能让那些在草原上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而我陈家坞,不过是藏在阴山余脉里的一群流民,势单力薄。这泼天的功劳,我们接不住,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将功劳送给右贤王,由你们这面大旗挡在前面,鲜卑人的怒火,自然只会冲着你们去。而我们,也能得到喘息之机。”
“这是双赢。”
陈远说完,重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