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你带五百狼骑,沿太行山脉巡视。看到成建制的、打着黄旗的,直接杀。”
吕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半个月他带着狼骑在北边荒原上转悠,杀的全是零星马匪,憋了一肚子火。
“别留活口?”
“别留活口。”陈远看着他,“不用问来历,不用审口供。看到旗子,就断了他们的念头。打散了想逃命的,放进来。抱着旗子不撒手的,埋在山沟里。”
吕布抄起方天画戟,画戟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戟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诺。”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朝议
洛阳,德阳殿。
铜鹤香炉依旧吐着沉香。
天子刘宏坐在高处,龙袍下的厚底靴不住地在地上磨蹭。
他右手边的御案上,横七竖八堆着十几份告急的绢帛。
有几份的边角被暗褐色的血迹粘在一起。
那是送信的驿卒在半路上被流寇截杀,拿命换回来的。
张角反了。
这不是那些整天只知道写文章骂人的书生,也不是偶尔在边境抢几头羊就跑的胡狗。
刘宏把手里的一封绢报攥成了一团。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冀州报,长社报,颍川报……朕养了这些公卿大夫这么多年,给他们官位,给他们良田。现在他们告诉朕,半个大汉一夜之间都是黄巾?”
他将手中那团绢帛掼在地上。
“你们这帮食朝廷俸禄的东西,平日里不是说天下太平?”
大殿下方。
那些平日里为了一个察举名额能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文臣武将,此时却默不作声。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抬头,生怕被天子点到名字。
这些人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家中的坞堡够不够坚固,私兵够不够多,马匹够不够快。
刘宏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
他想杀人。
可他明白,杀了一两个人,扑不灭关外的火。
“陛下。”
中常侍吕强出列。
在这满殿噤若寒蝉的当口,这位素以刚正闻名的宦官显得尤为扎眼。
他的袍袖因快步疾走而有些歪斜,膝盖一触地砖。
“党锢之事,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吕强跪伏在地,声音平稳。
“黄巾之火蔓延八州,太平道借民怨收人心。若此时朝廷再执意囚禁海内党人,无异于将原本忠于社稷的人才推向贼寇。请陛下大赦天下,解除党锢,让士大夫与朝廷同心讨贼。”
刘宏盯着吕强,嘴角牵动了一下。
他恨党人。那些自诩清高的人整天盯着他的内库,恨不能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踩两脚。
可现在,他得用这帮人来换江山。
“准了。”
刘宏不情愿地说出这两个字。
“拟旨,大赦天下,归还田产。只要他们肯出力讨贼,往日的账,朕不跟他们算了。”
十几年的党锢之禁,在亡国灭种的恐惧面前,不值一文。
紧接着,任命大将军。
“大将军何进听旨,统率左右羽林,驻守京畿。”
何进那张略显臃肿的脸上挂着汗珠,忙不迭地跪地谢恩。
刘宏随手安排了八关都尉。函谷、大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道铁门把洛阳围成一只缩头乌龟。
可守住洛阳,不代表天下的火会灭。
朝堂之上,一个所有人都在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贼军势大,分布八州。”
太中大夫桥玄站了出来。
此人虽然年事已高,官场上的分寸却是因为年龄而拿捏得更为老辣。
他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脸上挂着的不是慌乱,而是精心掩饰过的冷静。
“仅凭京畿守军和八关之兵,只能保陛下万全。但关东的火若是不灭,迟早会翻过这几道关隘。”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同僚们。
“朝廷需要一支精锐。一支能将黄巾贼剿灭的部队。”
说到“剿灭”二字时,他的语速刻意放慢了。
满殿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脑子里,同时跳出了一个名字。
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桥玄微微一笑,替所有人说了。
“臣斗胆进言。临戎侯陈远,陈定边,手握北疆数万精兵,论野战冲阵,当世罕有其匹。檀石槐的人头尚挂在度辽将军府,其麾下铁骑杀性之重,朝中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
“臣以为,当此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正是英雄报效社稷之时。陈定边自诩忠臣,一心为国守边。那么这道平叛的重任,他理应当仁不让。”
桥玄没有说出“借刀杀人”四个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处处是忠君爱国。
但殿内这些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让陈远南下平叛,那就等于把他从经营了数年的北疆根基里拽出来。
赢了,回去功高震主,随便找个由头杀了或者闲置了。
输了,死在乱军之中,更是谢天谢地。
一名偏将军附和道:“赵大夫所言甚是。陈定边在北疆威望素著,若奉诏南下,天下人只道朝廷用人不疑,是明君之举。”
又一名侍御史紧跟着说:“黄巾贼兵虽众,不过乌合之众。以北疆铁骑之锐,正面冲杀,必能摧枯拉朽。如此,则社稷之危可解。”
话说得漂亮。可这些人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大殿外头都能听见。
吕强在旁跪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他看到了刘宏的眼睛。
刘宏心动了。
桥玄这个提议,精准地扎进了他此刻最焦躁的心窝子里。
陈远,这柄刀太快,也太利。
快到能斩下檀石槐的人头,利到能让整个北疆俯首帖耳。
刘宏的嘴已经张开了。
“准……”
字刚到嘴边,他顿住了。
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缝里蹿上来。
不对。
他缓缓合上了嘴。
大殿里,桥玄和附和的公卿们面带期待地看着他。
刘宏没有理会。
他的脑子里,开始翻出过去两年里的一桩桩、一件件事。
皇甫嵩的奏报。那些他随手翻过、从未认真在意过的朔方太守的定期呈文。
陈远治军严明,赏罚有度,与士卒同食同寝。
陈远心系百姓,开仓放粮,收容流民,使北疆数十万户得以活命。
陈远不好奢华,不恋美色,所获钱粮,尽数投入军屯武备。
那个杀朔方旧将、立铁律、驱走朝廷核查使、让并州北三郡只知度辽将军而不知洛阳天子的人,在奏报里,被写成了一个忠臣良将的完美模样。
可正是这份完美,让刘宏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数字。
陈远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握数万雄兵,功封临戎侯,威震整个大漠南北。杀檀石槐如探囊取物,治理三郡让流民山呼万岁。
这个年纪的人,还没到贪恋权力的时候。可再过十年呢?
如今,若是再让他领兵南下,平定这场席卷八州的滔天大祸……
那是什么功劳?
那是再造社稷之功。
封他什么?万户侯?大将军?
还是——封无可封?
刘宏的指甲嵌进了龙椅扶手的木纹里。
他闭上眼。
那张在德阳殿上谈笑风生、声泪俱下请免朔方五年赋税的年轻面孔,清晰地浮上来。
他从不信什么纯臣。
当年那番愚忠的表演,他看破了,也赏了。可赏归赏,防归防。
陈远现在看起来无欲无求,那是因为他手里只有三郡、几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