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软的。但饿久了,心就变成石头。”
蔡谷没有说话。
高顺的陷阵营维持着阵列。
他们手中没有馒头,注视着进食的流民。
铁甲。长戟。盾墙。
……
十天后。
流民吃了白面馒头、喝了羊肉汤的事,传遍了北疆三郡的安置点。
周边安置点的流民开始主动举报混在人群中的太平道信徒。
十天之内,北疆各安置点揪出太平道暗桩三百余人。
陈远下令:“带头的砍了,跟风的编入苦役营。”
……
曼柏城,将军府议事厅。
窗外传来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
傅巽拿着厚厚的册子走进来。
“将军,统计完了。”
他将册子摊在案上。
“流民中的青壮已全部编入工兵营与屯田营,登记造册两万三千人。余下老弱妇孺四万七千余口,分流至磨面、织布、熬硝各作坊。”
“水利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流民中有七十二名铁匠、三十一名木匠、十四名石匠。蔡公已经把他们全部划进了军械坊。”
陈远点头,合上册子。
“军械。”
“代郡铁矿已经全负荷运转。”蔡谷从袖中摸出一份条子,“吕布将军要的重骑具装甲,第一批六十套已经下了水。”
“年底前能出多少?”
“若铁料充足,三百套打底。”
陈远沉思片刻。
“先不收人了。”
“冬天快到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寒极
光和六年的冬天,北疆没给任何人留余地。
入冬不过半月,风成了刮骨刀。
刺耳的呼啸声整日盘旋在曼柏城头,要将这片土地硬生生削去一层地皮。
城外的安置区,昨日还能看见几缕微弱的炊烟。
今日,连那点暖意都被狂风吞噬。
天地间只剩下漫天乱卷的白毛风。
井水彻底封冻。
尺余厚的坚冰严丝合缝地锁住水源。
寻常农户此刻早已守着枯井等死,或者为抢夺一口未冻的泥水拔刀相向。
陈远披着厚重狼皮大氅站在城楼风口。
呼出的白气瞬间化作冰碴子,扑簌簌砸在眉骨上。
他未戴手衣,粗糙的指节死死抠进冻裂的城砖缝隙,任由那股能钻心刺骨的寒气顺着掌心蔓延四肢,以此维持着极端的清醒。
高顺站在他身后半步。
一身重甲在寒风中未发出半点甲叶碰撞的杂音。
“水,是活命的根本。”
陈远转过身,视线越过城垛。
他没去看城外冻得发抖的流民营地,目光直直落在远处的冰原上。
“城里的人,加上外面这十几万张嘴,每日消耗的水粮是个天文数字。”
“断了水,营地立刻就会哗变。”
高顺嗓音干涩:“城外的冰层太厚,铁镐凿不开,百姓手里的破锄头砸上去就是废铁。”
“辅兵这两日为了取水,冻伤了三十人。”
“有几个连脚趾都发黑了。”
陈远盯着高顺:“冻伤三十人,总好过渴死、乱死三千人。”
“传令下去,调动破冰队,五百人一组,两班倒。”
“把库房里用来攻城的重锤和长戟拿出来。”
“长戟不光能捅人,给老子拿去凿冰!”
破冰队集结完毕。
校场上没有操练的吆喝,只有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
五百名辅兵排成纵队。
他们手里死死抓着沉重的破甲长戟与铁锤。
这些人大多是刚入籍的精壮流民。
手上的冻疮早已溃烂流脓,和木柄冻结在一起。
没人停下动作。
陷阵营老卒排成一排站在他们身后,手按刀柄。
沉闷的撞击在冻土河流上炸响。
巨大的铁锤被辅兵抡圆,狠狠砸在冰面上。
冰屑飞溅,划破了汉子的脸颊。
长戟尖端被强行插入裂缝。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一块足有两百斤的青色冰块被硬生生撬了出来。
“出水了!出水了!”
压抑的欢呼声在安置区边缘爆发。
裹着破毡布的流民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
浑浊却清亮的河水涌出冰面,被早已准备好的木桶飞速运走。
几个老妇人跪在冰面上,用手捧起夹杂着冰碴的水往嘴里送。
边喝边朝曼柏城的方向磕头。
陈远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手中攥着一块残破铁片。
傅巽快步走来,手里抱着冻得发硬的账册。
他在寒风中脸色发青:“将军,这等消耗,军械磨损太快了。”
“重锤锤柄一个时辰断了六根,长戟开刃卷口。”
“鲜卑杂胡此时南下,我们将士手里连件趁手的兵刃都没有……”
陈远打断他:“没有水,不用鲜卑南下,不出三天,流民就会变成暴民。”
视线扫过正在疯狂凿冰的辅兵。
“军械坏了,铁匠铺日夜开炉重新打。”
“战兵不够,从这些活下来的人里练。”
“但这几十万人口要是没了,我拿什么去筑这北疆的城?拿什么去开春后的荒?”
傅巽低头在账册上记下:“属下明白,立刻调动工坊全部铁料。”
“优先保证破冰工具修缮,砸锅卖铁也把水续上。”
“不光是水。”陈远转身,指向北方连绵起伏的山脉。
“烧柴的人,也该动起来了。”
那是曼柏周边的密林。
往年这是胡人冬日避风的狩猎场。
如今被将军府强行划定为战备储备林。
陈远指着舆图上的几个节点。
那是这几日流民冻死最多的风口区域。
“从陷阵营抽出一百名老卒带队,带上所有的牛车和木锯。”
“不论树种,只论粗细。”
“三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五百车木头进城。”
“告诉下面的人,不听指挥、私藏木头换粮食的,或者在林子里抢柴火斗殴的。”
“不论男女老幼,就地斩首。”
吕布从城下大步走上来,方天画戟的月牙刃上结着暗红的血冰。
他刚从北边清剿完一伙试图越冬南下的马匪。
看着寒风中推车、劈柴的流民,以及那些握刀的手冻得通红、却还要挥鞭维持秩序的陷阵营老卒。
吕布抖落画戟上的血冰,沉声道:“将军,弟兄们连日破冰伐木,体力消耗极大。您说过咱缺的是人,这理我懂,但若是鲜卑人趁雪南下,只怕弟兄们提刀的速度会慢三分。要不要我带狼骑往北再压三十里,给营地腾出点喘息的空当?”陈远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奉先,你觉得我们的根基,是陷阵营那几千把刀,还是这几十万活下来的人?”吕布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陈远指着下方那些在鞭策下推着木车的流民:“刀钝了可以再磨,兵死了可以再招。但人心要是冻死了,这片地就彻底废了。我用陷阵营的锐气,换这几十万人的心,这笔账,划算。”
“世家有世家的活法,那是趴在大汉的躯体上吸血。”
“但我陈远,有我的根基。”
陈远走到墙垛边,指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他们现在受我的苦,吃我的饭,以后就是我的兵,我的民。”
“冻死了,就没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