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89节

  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能想象到吕布那张杀人不眨眼的脸,此刻抱着个软软糯糯的女娃,是何等的笨拙与滑稽。

  但滑稽过后,陈远想到的却是,那柄饮血的方天画戟,终于有了需要守护的牵挂。

  这很好。

  这些年,兄弟们跟着他南征北战,在刀口上舔血,枕着戈壁的寒风入眠,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亏欠家人的实在太多。

  他放下信,当即下令。

  “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入内。

  “传信给云中郡的叔稚兄长,就说奉先喜得千金。”陈远吩咐,“让他带上家眷,一同去临戎县探望。”

  张杨是吕布的姐夫,又是他的义兄。于情于理都该叫上。

  这也可以让这些成天绷着神经的骄兵悍将们喘口气。

  “诺!”亲卫领命而去。

  陈远走出府门,望着临戎的方向。

  自入主北疆以来,他时刻都在算计、博弈、厮杀。

  去看看也好。

  看看他们用刀剑护下来的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

  马车从曼柏出发,一路向西。

  深秋的北疆,草木枯黄。

  踏入临戎县地界,景色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是大片平整的田垄。庄稼早已收割,田间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

  远处坞堡矗立,炊烟袅袅。

  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流民。穿着厚实的布衣,脸上有血色。

  看到将军府的黑甲车驾,他们远远驻足,躬身行礼。

  眼神中没有中原百姓见官时的谄媚与恐惧。只有敬畏与安稳。

  他们清楚,车里坐着的,是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的度辽将军。

  陈远先至临戎县旁的葫芦谷,接上妻子王韫。

  王韫登上马车。今日她穿了件素雅的青色夹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刚一落座,便递过一卷竹简。

  “这是学宫新一批蒙学孩童的名录。”

  陈远接过,没看。

  他将竹简随手搁在一旁。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将妻子微凉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今天不谈公事。”声音低沉。

  王韫一怔。

  看着那卷被冷落的竹简,温婉一笑,不再多言。顺从地靠在陈远肩头。

  车队在临戎县城外与张杨夫妇汇合。

  张杨夫妇带着两岁的孩儿,兄弟相见,一番热闹。

  众人进了临戎城,直奔吕府。

  吕府不大,寻常宅院。

  一踏进院子,暖意扑面而来。

  那个手持画戟、杀人如麻的吕布,此刻穿着臃肿的布袍,涨红了脸。

  他笨拙地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动作僵硬,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绷着。生怕一用力,把怀里的小东西捏碎了。

  “你倒是动啊!”吕母在一旁急得拍大腿,“孩子要换尿布了!你这么端着算怎么回事?”

  “啊?哦……娘,这咋弄啊?”

  吕布手忙脚乱。高大的身躯急得直冒汗,差点把孩子掉转过来。

  张杨的妻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吕布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抱着孩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众人。

  发作不得,憋屈又小心。

  陈远大笑着走过去。

  探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婴。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砸吧着。脸蛋红扑扑的。

  丝毫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亲爹是个能万人敌的猛将。

  “叫什么名字?”陈远轻声问。

  “还没想好。”吕布瓮声瓮气,“她娘说,等你来,让临戎侯给取一个。”

  陈远想了想,目光柔和。

  “女孩儿家,不求她闻达于诸侯,也不用像咱们一样在刀头上舔血。平安喜乐就好。”

  他看着女婴恬静的睡颜。

  “便叫‘娴’如何?吕娴。文静安雅。”

  “吕娴……”吕布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牙。

  “好!就叫吕娴!”

  宴席设在偏厅,坐满了一大桌。

  大人们推杯换盏。

  张杨家的男娃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土狗跑,时不时摔个屁股蹲,自己爬起来拍拍泥土咯咯直笑。

  吕娴被吕母抱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酒过三巡。

  陈远没有多喝。

  他静静地看着吕布笨拙地给女儿喂水,看着张杨把孩子高高举起,看着吕母和严氏脸上的笑容。

  这,或许就是盛世该有的模样。

  一种满足感在心底滋生。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这份安稳。

  身侧,一只柔软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远转头。

  对上王韫的目光。

  妻子正看着院子里咿咿呀呀的孩童。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对生命的期盼。

  陈远的呼吸微微一滞。

  成婚近一年,王韫从未提过子嗣之事。她将所有精力放在辅佐自己、治理内务之上。

  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陈远的心泛起波澜。

  赵叔临终前的预言刻在脑海里。太平道,大乱将至。

  那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洪水。

  此时绝非要孩子的最好时机。生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是无尽的苦难与阴谋。

  他能庇护北疆一时,能庇护一世吗?

  在这场注定血流成河的棋局中,一个孩子,是希望,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王韫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半分。

  她下意识要松开手。

  陈远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看着妻子略带失落的脸,喉头滚了滚。

  难道要告诉她,天下马上就要大乱,黄巾起义就在眼前?

  他不能。

  这些压力,他一个人扛。

  “此事……不急。”

  千言万语,最终从陈远口中吐出的,是这四个字。

  他没有说“会有的”,那太虚。

  也没有说“不会有”,那太绝。

  “不急”二字,既是安抚,也是拖延,更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这生硬的回答,堵在了王韫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王韫抬起头,看着他。

  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

  入夜。

  车轱辘碾过临戎县结霜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

  沙场醉后劲霸道。陈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仁发胀。

  王韫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掐丝珐琅手炉,指肚在炉壁上摩挲。

  两人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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