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巽本以为会看到得志便猖狂的傲慢,或者刀架脖子的威胁。
可他见到的只有毫不掩饰的直率,甚至有些蛮横的务实。
做事的人。
傅巽的目光扫过那封沾了泥点的帛书,再扫过陈远身上未卸的布甲、护膝上的湿泥、刀柄上的泥浆。
一个度辽将军、临戎侯,去城外修水渠。
否则不会弄成这副模样。
傅巽将这个念头按下,面上不动声色。
“陈将军说得没错,北疆确实需要做事的人。”他开口,声调平和。
“只是巽有一事不解,”
“将军麾下的做事人,做的确是何等之事?是如同马邑李氏那般,被狼骑兵临城下,家产尽没?”
陈远抬头。
“马邑李氏,欺压佃户,囤积居奇,视律法如无物。”
“我只是依律处置。”
“依律?”傅巽放下茶碗。“将军所依的,是何人之律?”
他直视陈远。
“据巽所知,即便国朝律法,罚没家产亦需有章可循。弹劾、覆核、三司会审、判官定罪。将军府的律法,何时凌驾于朝廷之上,可私自定人生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远嗤笑了一声。短促,干涩。
“三司会审?”他反问。
“你觉得冀州赵家主和洛阳哪位大人合适?审谁?他们自个儿够审三回了。”
傅巽没有被激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这番道理,说给那些边军听,说给城外的流民听,自然天经地义。”傅巽微微倾身,语调从容。
“可将军想过没有,今日将军能以一家之律处置李氏,明日旁人是否也能以一家之律处置将军?规矩这东西,坏起来容易,立起来难。将军打碎了旧规矩,可新规矩扛得住几时?”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料到一个世家子弟不跟他争对错,而是直指矛盾核心。
“你读过的书,比我多。”陈远的语气忽然平了下来。
“那我问你一件事。”
陈远站起身,走到堂侧,从戟架上取下一杆长戟。戟缨上干涸的血渍在灯火下泛着暗红。
“你说的那些规矩,它保护过几个人?”
傅巽张了张嘴,没出声。
“去年冬天,因为他们的倒行逆施,北疆冻死多少流民?”陈远将长戟靠在墙上,转身看着他。
“你回去翻翻代郡的卷宗,看看报了没有。看看朝廷知不知道,在不在乎。”
傅巽沉默了。
他不用翻。边关苦寒,年年冻死人,连数字都懒得记。
陈远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击。
“你的道理不是错的。”他坐回主位,声音恢复了粗粝的平淡。“规矩确实要立。我也在立。”
“但规矩得有人撑着。得先让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谈规矩。”
他顿了顿。
“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不少东西了。”
陈远站起来,披上一件旧袄。
“跟我走。”
傅巽未料陈远会如此行事。看他神情,没有动怒,也没有做作,只是平静地往外走。
傅巽起身跟上。
二人穿过数道院落。将军府不大,却处处透着军营的规整。
最终登上了曼柏城楼。
城楼上,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军屯在夜色中绵延,点点火光散落。巡夜兵丁踏雪而过,沙沙声响。更近处,城外一片空地上,火把通明。
陈远指着城下。
“你看那里。”
傅巽顺着方向看去。
流民营地。白天从城外经过时只匆匆一瞥,此刻细看,远不是棚户窝铺那么简单。
城墙下方,数百口大锅架在地上,白色热气升腾。军户的妇孺们拿着大勺,将热腾腾的粥分发给排着长队的流民。
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但接过碗时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喧哗。默默地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走到一旁,低头吃。
安安静静的。
傅巽见过受灾时候的流民棚。抢粮、殴斗、哭嚎,屡见不鲜。
可这里,排着队,无人催赶也无人维持,一个接一个地领粥。
“他们为什么这么安静?”傅巽问。
陈远靠在垛口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落。
“因为他们知道饿不死,也不需要抢”
傅巽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粥后没有立即吃,先将碗凑到孩子嘴边,用手拨弄着,等粥稍凉才喂。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碗,捧在掌心里。
“这些人,从冀州来的,从豫州来的,从并州南边来的。”陈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有被太平道骗过的,有被豪强逼死的。也有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家里遭了灾,没了活路的。”
“他们来这儿,不是奔着什么仁政来的。就一个原因。”
“有口吃的。”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
傅巽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所以将军做的这一切,办官学、收流民、清剿豪强,是为了他们?”
“别往脸上贴金了。”陈远嗤了一声。
“我做这些,首先是为了我自己。”
傅巽一愣。
“我需要兵,需要粮,需要能帮我管事的人。”陈远的语气坦率得让人不习惯。
“流民编户,就是兵源。军屯缴粮,就是军粮。官学教出来的娃娃,十年后就是我将军府的吏。”
“我不瞒你。”
他指着城下。
“可话说回来,我要他们当兵、种地、跟我卖命,总得先让他们活下去吧?总得让他们吃上饭吧?”
“吃饱了饭的人,才愿意替你扛刀。这道理不需要读什么圣贤书,种过地的都明白。”
傅巽没有接话。
他忽然问了几个问题。
“将军治下如今在册多少人口?一年产粮几何?府库能撑几个月?如果明年开春鲜卑大举南侵,将军的粮草够不够打一场持续三个月的仗?”
陈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世家子弟,不问官爵,不问名分,不问前程。张嘴问的是人口、产粮、府库存量,以及战争的后勤支撑能力。
“你为什么问这个?”陈远反问。
傅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想知道,将军的新规矩,到底撑不撑得住。”
“城下那些流民,今天有粥喝,明天有粥喝。后天呢?明年呢?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如果将军的府库见底,这些安安静静排队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清冷。
“将军方才说,饿不死的人不需要抢。那反过来说,饿死了的人,什么都抢。”
“将军打碎了旧规矩,立了新规矩。可新规矩的根基,不是刀枪,是粮食。粮食断了,规矩就断了。规矩断了,将军今日所建的一切,统统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陈远看着傅巽。
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带着几分赞许。
“你爹那封信,我不打算看了。”
傅巽一愣。
陈远从垛口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那封信写的无非就是'代郡愿与将军府合作,钱粮政务悉听尊便,望将军高抬贵手'之类的话。”
傅巽面色微变。这确实是父亲信中的大意。
“你爹是个聪明人,看得清形势,知道代郡这盘棋输了。”陈远说。“可他派你来,不只是送信。”
他看着傅巽。
“他是让你来看的。看我陈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们傅家押上身家性命来赌。”
傅巽没有否认。
陈远指着南方,代郡和马邑的方向。
“你问我粮草够不够?”
“你们代郡豪族藏在坞堡里的粮食,够我这里军民吃三年。”
陈远逼近一步,带着浓烈的压迫感。
“现在,你看明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