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看咱们的底册了。”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家主呆坐在床榻上。
半个月后。
代郡、雁门等地的陈年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
赵家藏起的八卷底账最终毫无意义。
高柔用水利图志、县界地图和户曹生卒簿三套数据交叉验证,算出的数字比赵家自己记的还精确。
那些精心设计的“平准杂项”“历年损耗”烟幕弹,被彻底击碎。
雁门郡,马邑。
李家坞堡外,马蹄声碎。
吕布骑在马上,单手倒提方天画戟。
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狼骑,堵死了所有退路。
李家家主跑出大门,满头大汗。
“吕将军这是何意?”
“我李家世代忠良,年年按时缴税,绝无二心……”
“若有得罪之处,李某愿献上黄金百两,犒劳将士!”
吕布歪了歪头,看向身侧的文书。
那名朔方学子展开一卷账册,高声念诵。
“马邑李氏,隐匿田亩一千二百亩,瞒报丁口三百余人。”
“依度辽将军府新律,当补缴粮草八千石,罚没隐匿田产,主事者流放修城。”
李家主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这是诬陷!你们这是明抢!”
“我朝中有人,我要上书洛阳,我要参你们一本!”
吕布握紧大戟,往地上重重一顿。
青石板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延展。
“上书?”
“上书给谁?给那帮连边关在哪儿都不知道的阉人?”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家主面前。
李家主往后缩。
吕布没有拔刀。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在手掌里碾了碾。
“我问你一件事。”吕布盯着对方。
“去年冬天,马邑城外冻死了十七个流民。”
“我的人查过了,那些人最后一顿饭是从你家佃户手里讨的。”
“你家佃户自己都快饿死了,把口粮分了一半出去。”
“可你李家的粮仓,满到粮食发霉生虫。有这回事没有?”
李家主嘴唇哆嗦。
“那……那是天灾……”
“天灾。”吕布站起身,抖落手掌里的碎石。
“十七条人命,你跟我说天灾。”
他退开两步,回身上马。
“搬。”
身后狼骑翻身下马,踹开坞堡大门。
反抗的护院被当场斩首。
粮食、布帛、金银被一箱箱往外抬。
李家主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吕布始终没有回头。
代郡。
高顺直接堵了钱家与赵家的大门。
步卒宛如一堵铁墙,将两座豪宅围得水泄不通。
高顺亲自站在赵家大门前。
他手里拿着一面盾牌。
不是将领常用的仪仗盾,而是一面步卒用的、带着豁口和刀痕的旧战盾。
赵家主被家丁搀扶着走出来,看见高顺手里的盾牌,不明就里。
高顺将盾牌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代郡钱氏,赊铁一千二百斤,至今未付。”
这面盾牌是去年代郡边军自行铸造的。
因为太守府拨下的铁料不足,边军不得不向本地铁匠铺赊账购铁。
而那家铁匠铺,正是钱家的产业。
赊了铁,最后钱也没给。
高顺把盾牌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帛书递过去。
“按账单交粮。”
赵家主看着那张帛书,上面详细到连他哪年哪月多占了哪块水田、少交了几百斤粟米都清清楚楚。
他手抖得拿不住薄薄的纸页。
钱家主从隔壁被押过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交……我们交!砸锅卖铁也交!求高校尉通融宽限几日!”
高顺收起帛书。
“日落之前。粮草不到,满门连坐。”
他转身离开,始终没有多看这两个人一眼。
身后传来赵家主和钱家主的哀求声,混合着家眷的恸哭。
那面带着赊账刻字的旧盾牌被留在赵家门前的泥地里。
边军与世家之间的旧账,从今天起一笔勾销。
曼柏,度辽将军府。
陈远站在并州堪舆图前,手指在几个新占领的郡县上画圈。
蔡谷抱着一沓厚厚的名册大步走入。
“将军,代郡、雁门、云中三郡的豪族,全都服了。”
“他们主动把隐匿的田契送到了太守府,补缴的粮草已经堆满了三个大仓。”
“还有几家大户的家主,现在就跪在府门外,求将军开恩。”
陈远转过身。
“让他们跪着。”
蔡谷点头,把名册放置案头。
“这些朔方学子,真是一把好刀。”
“有了他们,这并州北部的政务,算是彻底盘活了。”
他顿了顿。
“就是……高柔那小子,听说半个月瘦了很多。”
陈远看着案上的名册。
“告诉高柔他们,新法推行,绝不手软。谁敢阻挠,直接拿人。”
“另外,给这些学子拨一点肉干,没人的份量你酌情而定吧。”
“那帮学子的饭,不能再是稀粥了。干苦活的人,得吃饱。”
蔡谷领命退下。
代郡治所,高柳城。
太守府后堂。
铜兽香炉里燃着安息香。
案几上摊开着几卷帛书。
太守傅睿看着帛书上的字迹。
“三百余名朔方学子,接管代郡、雁门、云中三郡钱粮账册。”
“赵氏隐匿上田五百亩,补缴;钱氏瞒报丁口三百余人,罚没;李氏坞堡查抄,家产尽没。”
“皇甫嵩出面,朔方大办官学,收容流民军户子弟。”
傅睿反反复复看了半个时辰。
他提起了笔。
笔锋落在澄心堂纸上,走势极慢。
他先是写北疆苦寒、胡患猖獗,提及代郡民生凋敝,太守府力有不逮。
愿将一应钱粮调度之事,全权交由度辽将军府协理。
收笔,吹干墨迹。
“父亲在写什么?”
书房角落里,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傅睿抬头。长子傅巽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旁。
“你怎么进来的?”傅睿沉下脸。
“来看看父亲准备怎么决策”傅巽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