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顶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是一整条线。
八百狼骑从四面八方的沙丘顶上同时现身。黑色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沙漠边缘长出了一圈铁壁。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骑兵甚至没有立刻冲下来。只是在沙丘上勒住了马,静静地看着下方。
安静比冲锋更令人胆寒。
独眼龙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弓弦响。
清脆、短促。
一支箭从正面射来,贯穿了他的脖子。箭尖从后颈探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他的身体向后栽倒,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独眼圆睁,死不瞑目。
这是吕布射的。
三百步外,马上,没有下鞍。
剩下的马匪惊慌失措地爬上马背四散奔逃。但他们的马跑不过狼骑胯下用精料喂养的战马,他们的骑术更比不上这些在马背上杀人如麻的老手。
吕布一马当先,方天画戟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甚至懒得去追那些逃兵,径直冲向马匪的营地,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马匪连人带帐篷一同劈碎。
狼骑们散开,精准地追逐、分割、绞杀每一个企图逃跑的猎物。
没有呼喊,没有劝降。
只有马蹄声、风声,和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追杀中,一个年轻的狼骑兵追上了一名逃窜的马匪。那马匪回身一箭,射偏了,擦着狼骑的面颊飞过去,带走了一层皮,血珠子甩了一脸。
狼骑兵没有减速,长矛直直捅进那马匪的后背,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沙地上翻了两滚。
那个狼骑兵路过尸体时才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把血和沙子搓成一条暗红色的泥痕。
北疆出来的兵,受了伤先把对方杀了再说。
一个时辰后,这片沙丘下只剩尸体和燃烧的篝火。
吕布翻身下马,用袍角抹了两把画戟上的黏稠物。
营地边缘的一顶破帐篷里,传来微弱的动静。
吕布掀开帐帘。
里面蜷缩着四个女人。衣衫褴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空洞。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瘦得跟小猴子似的,哭声都没力气。
云中郡那个村子被掳走的女人。
吕布的脸色沉下去。
他弯腰,从独眼龙的尸体上摸出一个皮袋子,里面是几十块大小不一的金饼。掂了掂,目光在金饼和那几个女人之间移了两个来回。
“来人。”
一名亲兵跑过来。
“把她们送回云中郡。路上给吃的喝的。”他把皮袋子扔给亲兵。“金饼入库,按军功分配。”
“谢将军!”
吕布走出帐篷。
严氏在葫芦谷里应该快六个月了。吕母来信说她食量见涨,嘴馋得很,整日念叨着要吃城南那家的酱肘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垢。
这双手杀人杀得麻木了,回去还得学着抱孩子。
翻身上马。
继续往北。
……
整个春天,北疆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一个又一个部落被从地图上抹去。一个又一个匪巢被连根拔起。
起初还有人试图反抗,弯刀对盾牌,拿命赌命。
后来有人试图逃跑,马跑断了腿也要跑。
再后来,只剩下跪地求饶。
恐惧这种东西,不需要传令兵。
它自己长腿。
当高顺的陷阵营兵临一个叫弯刀盟的杂胡联盟时,对方五六个部落的首领没等开战,就自己捆着自己,带着部落里所有的兵器,跪在了阵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首领。膝盖重重磕在沙砾地上,磕出了血,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将军饶命!弯刀盟上下三千口,愿献牛羊千头,世世代代给汉人做牛马!”
高顺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
那些首领捆得很用力,手腕上的皮绳勒出了血印。不是做样子。他们是真怕。
赤发部被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草原。
高顺看了片刻。
然后他下了马。
这个动作让跪着的首领们愣了一下。
高顺走到那个白发老首领面前,蹲下身子。他的眼睛和老首领的眼睛平视。
“你的人,去年秋天,帮鲜卑人带路,绕过了曼柏北面的暗哨。”
老首领的脸刷地白了。
“那一次,鲜卑先锋烧了两个屯的粮仓,二十三户军属流离失所,四个孩子冻死在路上。”
高顺的语气跟念清单一样。
老首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高顺站起来。
“将军的规矩,你们听好了。”
“兵器,收缴,回炉。”
“青壮,编入辅兵营。修路,开矿。”
“牛羊,清点,入册。”
“敢藏一把刀,全帐皆斩。”
顿了顿。
“老人、女人、孩子,送往曼柏安置。”
老首领抬起头,满脸老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
高顺已经翻身上马走了。
他不需要看老首领的反应。
将军定的规矩,他执行。跪了就活,站着就死。
这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
绝对的暴力,带来了绝对的秩序。
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部落民,在汉军士卒的监视下,比最温顺的绵羊还要听话。
他们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片土地上,陈远的话就是天条。
犯了天条的,连根都不剩。
没犯天条的,只要老实跪着,还有一条路走。
跪,或者死。
没有第三个选项。
到暮春时节,从朔方到云中再到五原,往北八百里的广阔疆域,再也听不到一声胡笳,看不到一缕匪烟。
战事停了。
新翻的泥土气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大量杂胡人口在军事高压下被消化,陈远的分田编户政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行下去。
曼柏城南面新辟的安置区里,一个原属弯刀盟的杂胡老汉,蹲在刚分到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张盖了将军府大印的田契,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旁边一个汉人军户的婆娘路过,好心告诉他:“这是你的地了,只要你肯开荒,头两年免税。”
老汉听完,愣了半天。
噗通一声跪在了田埂上,朝着曼柏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原来在部落里连帐篷都是借别人的,帮人放了一辈子羊,到老也没有自己的一块地。
现在有了。
是灭了他部落的人给的。
……
陈远这个春天没有上过前线。
不是不想。
整场犁庭扫穴期间,他留在曼柏,坐镇后方。
前方在杀人,后方在收人。
高顺和吕布每送回来一批俘获的人口和牲畜,将军府就得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甄别、编户、分田、分工。战事越推越北,后方的安置压力就越大。
从营地搭建、口粮调配、田亩划分到防疫消毒,每一件事都压在蔡谷和将军府的文吏头上。
王韫传来急信,说临戎那边的安置区已经排满了,催着要新的田册和粮种,皇甫嵩那边也帮着调拨了一批农具过来。
南面还得防着董卓借故生事。
前方的刀子,高顺和吕布挥得动。后方这一摊子,离不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