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盾牌兵脚踩在尸体上,踩上去就过。
匈奴叛部的骑手开始嚎叫。
有人翻身下马想翻沟壁逃跑。
从头到尾,高顺一个字没说。他站在盾墙最后面,手按刀柄,盯着前方。
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八百人训了多久,练了多少遍,每个人该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动作、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收——这些东西早刻进了骨头里。
语言是多余的。
整场杀戮,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一顿饭的工夫。
沙棘沟里安静下来的时候,空气里只剩血腥气。
三百多具尸体铺满了沟底。
有些已经看不出人形。
陈远的槊上挂着碎肉。他随手在死人的衣服上蹭了蹭,驱马走到沟口。
狼骑收拢队形,跟在他身后。
高顺的八百步卒从沟尾鱼贯而出,盾面上沾满了血浆,脚步依旧整齐。
高顺走在队列侧面,目光扫过自己的兵。
左翼第三排一个盾兵的戟杆上有道新裂纹,是被马蹄踢中过。他没吭声,换了个握法,把裂纹朝内藏了起来。
高顺看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位置。
回去之后,换一根新戟杆。
……
两千八百人从后面跟上,远远地看完了全程。
赵奎站在戈壁高处,眯着眼往沟里看。隔着热浪,他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看到烟尘起了,又落了。喊杀声传来,断断续续。然后就没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从狼骑消失在沟口到现在,太阳挪了不到半寸。
一顿饭的工夫。三百多条命。
没人说话。
赵奎的手还搭在刀柄上,但手指已经失去了力气。
他打了十一年仗。跟鲜卑人打过,跟马匪打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是没过。
他自认不是孬种。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打仗的。
那一百骑扎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任何迟滞,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有出处,每一步都有归途。
而那八百步卒——
赵奎闭上了眼。
他不想承认。
但他不得不承认。
如果站在沟尾的是他带的人,那面盾墙撑不过三个照面。
不是兵器不行,不是甲不行。
是人不行。
他赵奎带出来的兵,碰上这种没有还手余地的碾压,第一反应是跑。
而高顺的人,连眼珠子都不会多转一下。
刘六指蹲在赵奎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娘的……这是人干的事儿?”
赵奎没答他。
是人干的。只不过是另一种人。
一种他十一年都没活成的那种。
陈远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千八百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陈远在他们面前勒住马,没下来。
槊杆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马腿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泥点。
他看着赵奎。
赵奎的头低了下去。
那种低头不是被逼的,不是害怕的。是一个老兵亲眼见证了差距之后,发自心底的、无法辩驳的服气。
其余几名军侯的头也低了下去。
不需要说了。
陈远收回目光,在马上坐了一息,扫过那些垂着脑袋的面孔。
“把沟里的东西搬出来。马匹、粮食、兵器,全部造册入库。”
“然后继续走。”
他磕了一下马腹,从那两千八百人面前走过去。
头也没回。
风卷起戈壁上的沙尘,灌进每个人的嘴里。
赵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沙子的苦涩。
将军的军粮,不好吃。
但他想吃。
第二百一十五章 训话
残阳把戈壁染成深红。
沙棘沟里的血腥味没散干净。苍蝇已经闻着味儿来了,嗡嗡声混着马匹的喷鼻。
陈远没让人收拾战场。
三百多具尸体就那么摊在沟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全军集合。”
两千八百人被赶到了沙棘沟的沟口。
没人敢抬头。
陈远站在沟口最高的那块风蚀岩上。
“赵奎。”
赵奎浑身一激灵,从人堆里站出来,腿有些发软。
“末将在。”
“刚才那一仗,如果是你带兵打,怎么打?”
赵奎张了张嘴。
他打了十一年仗,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上官的命令就是命令,哪有下面的人置喙的份?
但陈远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末将……末将会先遣斥候探明虚实,再择地设伏……”
“设伏?”陈远打断他,“你有几个斥候?”
赵奎哑了。
曼柏旧军的斥候编制,在张承手里被裁得精光。那些本该刺探敌情的好手,大半被调去给张承跑私货了。剩下的几个,连怎么辨认马蹄印的新旧都搞不利索。
“没有斥候,你拿什么探虚实?”
赵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远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移开,扫过那些低着脑袋的军侯、屯长、队率。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打过仗?”
稀稀拉拉举起几十只手。
“有多少人,亲手杀过人?”
手少了一半。
“有多少人,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打过一场不靠城墙的野战?”
还举着的手,只剩七八只。
陈远跳下岩石,走进了人群。
两千八百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那些躲闪的眼神,看那些佝偻的脊背,看那些握刀的手——老茧厚倒是厚,可分布全在掌心,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不是握刀的。
走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屯长面前,陈远停了。
“你叫什么?”
“刘……刘满仓。”
“满仓。好名字。”
陈远低头看了看他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皮都绿了。
他替他拔出来。
刀刃上一层锈斑,刃口卷了好几处。拿指头弹了弹,声音发闷。
“你拿这玩意儿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