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她……”
“她怎么了?”
陈远以为,那位千金大小姐终究是忍不了这塞外苦寒,开始作闹了。
“她……她在织坊。”
织坊?
陈远眉头一拧。
那是葫芦谷里不起眼的角落,由一群战死军士的遗孀和老妇看管。
他披上外衣,大步走向织坊。
人还没到,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惊叹。
门缝里,他看到了王韫。
没有刺眼的红嫁衣,也未着绫罗绸缎。
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与周遭的灰败格格不入。
她坐在一台最破旧的织机前,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此刻却在粗粝的麻线间翻飞,动作娴熟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训斥,更无半分颐指气使。
“诸位姐姐请看,这个结,若是这般绕,便能省下寸许的麻线。”
“一日下来,就能多织半匹布。”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
围着她的那群妇人,脸上原本的戒备,正一点点融化,被信服的神色所取代。
一个出了名尖酸刻薄的老妪,此刻也把头凑得老近,眼神发亮,连连点头。
陈远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捏得发白。
……
第二天。
议事厅,陈远正与贾习核对从曼柏县抄来的账目。
陈虎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大哥!你快去看看吧!大嫂她……她简直是神了!”
这次是伤兵营。
陈远赶到时,王韫正蹲在地上。
她亲手为那个在婚礼上被她护下的独臂老兵张叔,清洗着伤口。
军医官都束手无策的积年旧伤,散发着恶臭。
王韫却不知从哪找来几味谷中常见的草药,捣碎了,用温水调和,用指尖细细地敷在烂肉周围。
她甚至亲自为老兵细致包扎。
“张叔,这方子是我在洛阳时,从一位御医的札记上看到的,专治这种积年腐疮。”
“或许不能根治,但止痛消炎,应是有些用处。”
她居然还记得这个老兵的姓氏。
老张头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此刻有泪水闪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周围的伤兵暗自点头。
他们的将军,给了他们尊严。
而将军的女人,却在抚平他们身上,那些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伤痛。
第三天。
陈远没再等任何人通报。
他自己走到了谷中安置孤儿的院落。
数十个半大的孩子,盘腿坐在泥地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
王韫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字,念陈。”
“是你们将军的姓。你们吃的饭,穿的衣,都是陈将军用命给你们换来的,要记在心里。”
她又划下一个字。
“这个字,念汉。”
“我们是大汉的子民。你们的父亲,是为守护大汉而死,他们是英雄,你们要以此为傲。”
她在教这些还没到入学年龄的孩童识字。
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最根本的两个字。
陈。
汉。
她将他陈远,与汉室的荣耀,与这些孩子的父辈,捆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说一句自己的好,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陈远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他忽然意识到,他能用军功和赏罚让将士们听话,能用粮食和庇护让百姓们顺从。
那是一种简单的交换。
可王韫在做什么?
她在织坊,传授的是让妇人们能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在伤兵营,抚慰的是老兵们被遗忘的伤痛;她在这里,给予孤儿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和归属。
她不是在交换,而是在根植。
将她自己的存在,将主母这个概念,像种子一样,种进这片土地每个人的心里。
这种力量,他看不见,摸不着,更无法用刀剑去斩断。
一股寒意,在这一刻,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后脑。
这比皇甫嵩带着大军压境,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悚然。
他可以砍下敌人的头颅,可以用酷刑镇压不服。
可他要如何去对付一个,正用春风化雨的方式,一寸寸占领他治下民心的女人?
阻止她?他陈远便成了心胸狭隘、嫉妒贤妻的小人。
放任她?这葫芦谷,这朔方,人心所向,将来会是谁?
三天。
这个女人,不动一刀一枪,就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心甘情愿地喊她一声主母。
当晚。
将军府,卧房。
陈远只是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王韫推门进来。
她已沐浴过,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水汽氤氲中多了几分妩媚。
她很自然地走到陈远身后,伸出素手,替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夫君有心事?”她的声音很轻。
陈远没回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
“夫人这三天,真是让陈某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很平。
“太原王氏的家学,果然不是我这种边地屠夫能想象的。”
王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
“妾身既嫁了将军,这葫芦谷便是我的家。为家里人做些事,不是分内之举吗?”
“分内之举?”
陈远猛然转身,他抬起头,那双眸子,此刻死死锁着王韫。
“你教她们织布,是让她们念你的好!”
“你为伤兵治伤,是让他们感你的恩!”
“你教孤儿识字,更是要让他们将你当成神明来拜!”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王韫完全笼罩。
“你是不是觉得,我陈远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这朔方,早晚要改姓王?!”
然而,王韫没有被吓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
“夫君。”她缓缓摇头。
“妾身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朔方姓王。”
她上前一步,无视那股逼人的煞气,直视着陈远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是为了让这朔方,真真正正地,只姓陈!”
“将军的规矩,是刀,是血,是军令。它能让人生畏,能让人听话。可畏惧会转移,当有更锋利的刀出现,他们就会畏惧新的强者。”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陈远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
“将军,你的刀,是用来对外的。”
“而妾身,愿意做你的鞘,为你守好这片家。”
“当有一天,朔方的百姓,不仅畏惧你的刀锋,更感念你的恩德时……”
“谁还能撼动你分毫?”
陈远僵在原地。
他脑中那根紧绷了半生的弦,寸寸断裂。
他信奉的是最简单直接的丛林法则。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为他揭开了另一层,他从未触碰过的,关于权力的真相。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陈远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从王韫踏入葫芦谷的那一刻起,他最精锐的狼骑探子,就已经盯住了王氏队伍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