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县,守城卒正抄着手在墙根底下躲懒,猛瞧见地平线上漫卷而来的黑线,吓得连滚带爬去敲梆子。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
陈远领头,跨下战马撞开那扇年久失修的城门。两百重甲骑兵鱼贯而入,蹄铁砸在青石板街道上,震得两边店铺门板扑簌簌直掉灰。
县令连滚带爬提着官服下摆跑出来迎候,陈远马鞭一挥,连个正眼都没给。
“带路。”
七拐八绕,大队人马钻进城南一片低矮的平房。
只见一个中年胖子正在劝人。
“严家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你爹那点抚恤早扣光了,你占着这块宅基地有啥用?西街王员外纳个第五房小妾,点名要你。”
“人家说了,只要你点个头,聘礼就是十石白面!你这死耗子啃不动的破布机能值几个钱?赶紧按了这卖身契,也省得连累咱们这些穷亲戚!”
旁边几个婆子帮腔。
“可不是嘛!你还等着那娃娃亲?笑掉人大牙了。那吕奉先当年从军,现在跟着度辽将军吃香喝辣,早就忘了你了。”
破门里,走出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料子早就脱了色。
她的双手冻得通红,骨节粗大,上面全是丝线勒出来的血口子。
严氏。
她没有哭闹,没有撒泼,只抄起一根顶门用的烧火棍,横在身前。
“宅子是我爹留的,死也不卖。亲事是长辈定的,我严氏生是吕家人,死是吕家鬼。你们要是再逼,大不了一把火烧了这破屋,大家同归于尽。”
中年胖子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按也得给你把手印按上!”
吕布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刚想发作。
陈远驱马向前,直接顶翻了这个胖子。
陈远居高临下,马鞭指着他和那群帮腔的婆子。
“我陈远这人,从小就没读过什么书,只认一个理。”
他抬高了音量,保证周遭里三层外三层的闲汉和兵卒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下,没有吃苦的时候别人担着,享福的时候你们跑来分一杯羹的好事。真当这并州地界,是你们几张嘴皮子说了算的?”
陈远用马鞭敲了敲严氏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这位,是我陈远异姓兄弟未过门的妻子,是我并州边军的袍泽家眷。”
他扫过胖子、婆子。目光冷得能把水缸里的水直接冻成坨。
“在北疆,辱我边军家眷,是什么下场,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
此话一出,几个婆子膝盖一软,全跪在泥水里。
那个胖子更是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磕出了满脑门的血。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鬼迷心窍啊!”
陈远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转头冲着严氏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嫂子,过去你受的苦,我这兄弟没法替你扛。从今往后,谁要是敢让你再受半分委屈。我陈远必拔刀教他认识什么是北疆的规矩!”
严氏屈膝回了个万福,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在寒风中反倒比那些绫罗绸缎更透着骨气。
没有多余的废话。
狼骑的士兵极其利索地牵来一辆宽大的马车,里头铺了厚实暖和的白狐皮褥子。
吕母坐在车里,含着泪朝严氏招手。吕布大步向前把严氏搀扶上车。
浩浩荡荡的车队调转车头。马蹄翻飞间,卷起漫天沙尘。
狼骑在前开道,运载着严氏和吕母的马车居中,后头跟着几百号为了攀附权贵而自愿充当苦力的各路亲族乡勇。
陈远策马行在队伍一侧。
朔方这盘棋,内政框架搭好,军权彻底夯实。
连最不稳定的旧部也被杀伐果断的手段镇得服服帖帖。眼下接回了吕布的家眷,也算兑现了兄弟间的承诺。
再往前走,就是葫芦谷。
那是他真正的基本盘,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老巢。
太原王氏那群眼高于顶的世家豪族,想来早就候在谷口看他的笑话了。
陈远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四肢百骸。
既然要唱这出大戏,那就彻底把这并州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瞧瞧!
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尖啸。
“全军加速!回朔方!”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婚
河床里的冰层早已酥脆瓦解,化作湍急的春水。
北疆积压了一个冬天的肃杀,终是被这漫山遍野的一抹新绿冲散。
陈远领着五百狼骑踏过消融的春泥,簇拥着几辆木车,缓缓驶入葫芦谷。
谷口两侧的悬崖缝里,不知名的小黄花正顶着晶莹的露水绽放,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头。
一入谷,扑面而来的是翻新泥土气息的暖意。
百姓们不知打哪儿寻来的陈旧红绸,纵然有些褪色,却也被细心地系在枝头上,随风舞动,透着这穷苦地界对喜事的最高礼赞。
见车队归来,众人丢下地里的锄头,潮水般涌向田垄两旁,那一双双布满裂痕的手挥舞着,呼喊声在山谷间激荡。
陈远跨在战马上,指尖轻抚过马鬃。
掌心的厚茧触碰到湿润的微风,那种将家底攥在手里的踏实感,让他胸腔里那股终年不散的杀气稍稍松了些。
然而,当他穿过欢呼的人群,策马步入大校场时,校场东侧,是一片锦绣繁华。
太原王氏的送亲队绵延数十丈,红漆金饰的马车在春光下泛着光泽,拉车的西域良驹不安地刨着蹄子。
王氏的部曲个个鲜衣怒马,甲片擦得锃亮。
那车上堆叠的蜀锦缎面,每一寸都写着权贵二字。
而西侧,只有刺眼的凄凉。
十几辆旧木车孤零零地停着,甚至有一辆车的轮毂上还缠着干枯的杂草。
严氏女静静地站在车旁,那一身青布麻衣因为洗过太多次。
她双手不安地搅动着衣角,那半块残玉,是她唯一的依靠。
一端是并州门阀,一端是乱世草芥。
“慢着!给本统领停手!”
王氏管事王宏,身上披着轻薄却昂贵的蝉翼纱披风,指尖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翡翠扳指,一脸嫌恶地越众而出。
他那考究的皮靴重重踏在刚发芽的嫩草皮上。
他踱步到那几口正在冒着热气的肉汤大锅前,闻着那股浓郁却低贱的羊膻味,甩了甩袖子。
“本统领走南闯北,自诩也见过几分场面,没成想今儿在临戎侯的地界,倒瞧见了这出。”
场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原本笑着的百姓,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王宏冷哼一声,恶狠狠地钉向面色苍白如纸的严氏女。
“瞧瞧这副穷酸相,一身陈年霉味。我家小姐金枝玉叶,下地怕伤了绣鞋,吹风怕折了容颜。就这么个洗脚婢出身的村妇,也配同我家小姐并列入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看向马背上的陈远,神色蛮横,“侯爷,您若是成心想让这满谷的贱民看咱们王家的笑话,那咱们王家就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几个王家豪奴纷纷冷笑起来。
大锅旁,一个不过五六岁的边民小童被这阵势吓住了。
他手里正抓着一截带着嫩芽的柳条,原本是想送给新来的漂亮新娘,此时却呆呆地看着王宏那身华贵的行头。
“滚一边去!哪来的小畜生,别把那一身晦气沾到送亲轿子上!”
一名豪奴为了表忠心,踏前一步,反手一记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爆鸣。
鞭梢擦着小童的脸颊划过,虽然没直接抽中眼睛,却也在差点在那稚嫩的皮肉上带出伤痕。
小童吓得当场瘫坐在春泥里,哇的一声嚎哭出来。
周遭的边民心头发紧,那些挺直了腰杆的士卒刚要发作,却见那王氏部曲齐刷刷按住了刀柄。
陈远始终在这一圈圈退后的人群中心,一动未动。
他慢慢松开缰绳,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迟缓。
玄黑色的战靴落地,在松软的春泥上印出一个个深坑。
陈远没去看王宏,也没去理会那数百个耀武扬威的部曲。
他迎着那暖洋洋的春光,径直走到了严氏女面前。
这个格外瘦弱的女子,正死死低着头,任由排山倒海般的委屈将自己淹没。
她觉得自己脚下这片嫩绿的草地都在嘲笑她的贫瘠,她觉得自己不仅拖累了吕布,更脏了这朔方的体面。
陈远在她面前立定。
“北疆的春景虽好,但这世上的脏东西也多,污了弟妹的眼,是哥哥的不是。”
陈远的声音平稳,却透着股狠劲。
严氏女浑身一震,抬起头,那双满是泪痕的眼睛映出了陈远那张冷峻如铁的脸。
一旁如铁塔般的吕布,胸膛剧烈起伏。
陈远转过身,大拇指不经意间顶开了腰间的长刀横杠。
“王管事。”陈远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却让王宏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既然你觉得咱们朔方土气,那本将今日就亲自教教你,咱们这儿的春耕是怎么个弄法。”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缩在老父亲怀里抽泣的孩子。
“在咱们这儿,能顶住风雪活下来的,才叫家里人。家里人办喜事,哪怕席面上只有一碗白开水,那也得坐在这儿的正席上,受八方拜礼。”
陈远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点上,那股子从檀石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气,将周围昂贵的胭脂香气冲得七零八落。
“至于那些自诩高贵,却只会对着老弱妇孺摇尾巴的门客、奴仆……”
陈远停在离王宏不足三尺的地方,嘴角掀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