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着陈远究竟是何等人物,又将如何应对。
他隐隐觉得,陈远今日的所作所为,绝非粗莽武夫的简单行径。
陈远收回那碗烈酒。
未看向郭兴,而是直视皇甫嵩,眼中闪烁着近乎挑衅的平静。
“朔方财库,任凭皇甫将军查阅。所有账目,尽在太守府。”他语气平静,不带波澜。
甚至还向皇甫嵩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君入瓮。
“请皇甫将军入城。”在他看来,这些京城来的小丑,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半句口舌。
郭兴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陈远会据理力争,甚至兵刃相向。
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如此干脆利落。
一时间,他准备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感到极其憋屈和不真实。
皇甫深深看了陈远一眼,然后策马缓缓入城。
他没有经过郭兴的指点,而是跟着陈远径直走向那简朴的太守府。
太守府,门楣低矮,墙体灰败,在风雪中更显破败。
内院正堂,四壁空空。
无字画点缀,无珍玩摆设。
甚至连烧火取暖的炭盆都小得可怜。
正中仅有一张粗糙的木案,案上铺着一幅舆图。
图上标注的,是朔方郡内各处关隘、河流与草场。
以及密密麻麻的村寨分布,显然是陈远亲手绘制。
其间圈圈点点,无不昭示着深思熟虑的军政布局。
角落里,几只木箱随意堆叠。
箱内散乱放着几卷竹简和布帛文书,竟是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没有。
郭兴带着洛阳官场特有的傲慢,开始大肆搜寻。
然而,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太守府被翻得底朝天。
别说金银财宝,就连一件值钱的摆设,一尺光鲜的绸缎,都没寻到。
“侯爷的寝房,不知在何处?”郭兴语气客气了一些。
他不相信一个堪比土皇帝的人,能过如此清贫的日子。
陈远指了指正堂左侧一间小小的偏房。
“在那。”
郭兴带着人闯进去,门被一脚踹开。
房间内,比正堂更为简陋。
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
床头放着一柄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打着补丁的军服。
这陈远的卧房,甚至不如洛阳城里普通马夫的偏房。
其简陋程度,让所有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郭兴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他预想中的金山银海没有出现。
“账本……烦请侯爷取出账本,以供查验。”郭兴语气略显僵硬。
声音中再没有了先前的咄咄逼人。陈远抬手一指,示意他看木案上的那几卷布帛。
“全都在那里。”
郭兴冲过去,扯开布帛,一张张地翻阅起来。
他心中依旧存着侥幸,认定陈远必定在账目上做文章。
刚开始,他还在冷笑,以为陈远藏拙,定会在账目上露出马脚。
然而,随着他翻看的深入。
那双本就带着傲慢的眼睛,一点点地瞪大。
脸上的讥讽一点点凝固。
这些账本,上面没有空泛的政绩吹嘘,没有虚报的数字浮夸。
只有最简单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拨出粗面三百斤,供奉奉先将军伤兵疗养,记录人:蔡谷。”
“某年某月某日,购得黑豆三百石,为狼骑马匹添料,记录人:贾习。”
“某年某月某日,从胡商处以战马换取生铁五百斤,用于打造兵刃,记录人:陈虎。”
“某年某月某日,发放冬衣,每人葛布两匹,棉絮三斤,记录人:张魁。”
“某年某月某日,谷内流民发热者甚多,购得黄连、葛根等药材,医官支出,记录人:蔡谷。”
每一笔支出,都清晰记录着目的。
活命的粗面,抵御严寒的衣物,救治伤病的药材。
还有,铸造兵器的生铁。
甚至连记录人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郭兴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手中的账册像有千钧重。
这份沉甸甸的账目,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这里的每一文钱,都变成了刀口舔血的汉家儿郎腹中的粗粮。
变成了病榻上呻吟的百姓的救命药。
变成了寒风中守城士卒身上的那件破旧军衣!
他原本以为会发现的巨大贪腐,此刻却化为一面镜子。
映照出他内心的贪婪与龌龊。
这朔方,没有一文钱被陈远装入私囊。
全数投入了最基本,也最残酷的生存之战!
郭兴面色惨白。
他抬头看向站在正堂中央的陈远。
那张在风雪中更显冷硬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那个边地屠夫。
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铁血将军,一个守护这片苦寒之地的真正青天。
他想到了洛阳那些空谈阔论、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
想到了自己平日里上下其手、赚得盆满钵满的勾当。
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污秽不堪,丑陋得无地自容。
郭兴只觉得喉头发干,舌根发苦。
他抬起头,迎向陈远那双无悲无喜的眼。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皇甫嵩,依旧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中,倒映着郭兴由嚣张到震撼、再到惨白的全部过程。
他指尖轻敲着椅把,节奏缓慢有力。
他心中,对陈远的看法,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朔方的账目,出奇的干净。
干净到,足以清洗任何阴暗的心思。
郭兴在皇甫嵩那双深潭般的目光下,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皇甫嵩没有再看他,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守府的清贫,账目的血泪。
已然无声地宣告了朔方这片土地的独特规矩。
在这里,生存和血汗,远比洛阳的礼法和金银更重要。
皇甫嵩并未久留太守府。
只是在一众官员面前,简单翻阅了那几卷布帛。
他合上其中一卷。
“这些账目……本官会详加核对。”皇甫嵩的声音沉稳有力。
“在结果出来之前,朔方所有钱粮,依旧由贾郡丞全权掌管。”
郭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皇甫嵩这是选择站在了陈远这一边?
“朔方将士劳苦功高,本官理应巡视。”皇甫嵩的目光,落在了陈远身上。
“烦请度辽将军,带我看看这朔方边军,究竟是何模样!”他要亲自去看看。
这支用血汗和粗茶淡饭养出来的军队,究竟有着怎样的魂魄。
校场上,数千身影,如铁铸般矗立。
朔方军!
他们没有京城精锐那般整齐划一的军容。
厚重的羊皮袄下,露出打着补丁的内衬。
手中的兵器,也多是寒光内敛的朴素长刀,或是粗犷的战斧。
每一件都带着反复打磨的痕迹。
但每一双眼睛,都带着狼群特有的警惕与悍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