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自己人过去,不出三年,就能把那里的油水榨干,到时候,西园府库充盈,自己的腰包也能鼓起来。
两全其美。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殿中炸开!
那卷竹简被刘宏狠狠地掷在地上,竹片散落,滚到了曹节的脚边。
曹节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凝固。
“蠢货!”
刘宏的声音阴冷。
“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霍然起身,龙袍的衣角扫过地上的竹简,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帝王深不见底的森寒。
“朔方是什么地方?那是我大汉的北疆门户!是陈远拿命换回来的屏障!朕花了侯爵官位、五年免税才获得的地盘!”
“你派这些只知捞钱的废物过去,把那里的民心败光,把陈远的心搅乱!是想去逼反他吗?!”
“他要是反了,鲜卑的马刀砍到并州,你拿什么去挡?拿你搜刮来的金子吗?!”
一连串的质问,狠狠砸在曹节的心口。
他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刘宏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在乎百姓死活,他是在乎自己的江山!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刘宏才重新坐回榻上,他揉着发胀的眉心,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为一片冰冷的算计。
朔方,必须派一个太守过去。
但这个人,不能是阉党的钱袋子,也不能是清流的传声筒。
他必须……是朕的人。
一个真正懂得如何握刀,如何用刀,又绝对忠于汉室,忠于他这个天子的人。
一个名字,划过刘宏的脑海。
正是几个月前被他征为议郎的皇甫嵩。
将门世家。
其叔父皇甫规,曾任度辽将军,威震西羌。
其父皇甫节,官至雁门太守,毕生戍边。
皇甫嵩本人,更是通晓兵事,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有的纯臣。
一个绝妙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陈远是刀,皇甫嵩就是鞘。
一文一武,一将一守。
让他们互相配合,又互相牵制。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想到这里,刘宏心中所有的烦躁与怒火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曹节,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起来吧。”
“谢陛下……”曹节战战兢兢地起身。
“朔方太守的人选,朕,已经想好了。”刘宏的声音幽幽传来,“传朕旨意。”
“命议郎皇甫嵩,即刻起,调任朔方太守,总领朔方民政、军屯事宜。”
“着其十日内,启程赴任!”
旨意落下。
跪在地上的曹节明白了。
在这座宫殿里,真正的猎手,永远只有一个。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是阉党,是清流,还是那个远在北疆的陈远……
都不过是天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
驿馆的清晨。
自昨夜从袁府归来,整个院落便陷入一种古怪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名小黄门,捏着嗓子,摇曳着身姿,出现在了驿馆门口。
他没有宣读圣旨的架势,更像是在替宫中贵人传一句闲话,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倨傲。
“君侯,陛下口谕。”
小黄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远,“北疆黄沙漫天,不比洛阳温柔乡。君侯是国之利刃,理应早归刀鞘,莫要在红尘里磨钝了锋芒。”
这是催促,也是警告。
陈远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金饼,不着痕迹地塞入对方手中。
“有劳公公提点。只是陈某初来乍到,不懂朝中规矩,不知陛下为何如此心急?”
金饼的重量让小黄门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倨傲也化为亲近。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说道:
“君侯是聪明人,奴婢也就不瞒你了。陛下圣明,已为朔方择定了一位太守,不日便将赴任。这位……可是将门虎子,皇甫家的皇甫嵩啊。”
说完,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远的脸,想从上面找到愤怒、不甘,或是惊慌。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是天子在给这头北疆来的恶狼,套上一副枷锁?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预想中的一切情绪,都没有出现。
陈远的脸上,先是片刻的错愕,随即,那错愕竟化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小黄门和一众亲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远转身,对着皇宫的方向,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圣明!”
他抬起头,声音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感激。
“朔方初定,百废待兴,臣正愁于民政琐事,分身乏术。陛下竟为臣派来皇甫公这等国之栋梁,实乃天恩浩荡,为臣解了后顾之忧!”
小黄门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看好戏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送走了那失魂落魄的小黄门,驿馆的门被重重关上。
“兄长!”
吕布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
“那皇帝老儿欺人太甚!我们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朔方,他明着封赏,暗地里却派个人来夺你的权!”
他眼中杀气腾腾:“什么皇甫嵩!他要是敢来,我便在半路上结果了他,就说是死于流匪之手!”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直到吕布的呼吸稍稍平复,他才放下茶杯。
“奉先,若来的是个贪官,会如何?”
吕布一愣,随即恶狠狠道:“杀了便是!”
“若来的是个庸官呢?”
“架空他,让他当个泥塑菩萨!”
“那来的若是皇甫嵩这样的纯臣、能臣呢?”陈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吕布语塞。
皇甫嵩,将门之后,知兵懂法,刚正不阿。
这样的人,杀不得,也架空不得。
“兄长,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吕布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认?为何不认?”陈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外人无法理解的通透,“奉先,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好事?”
“朔方是数万流民汇集之地,鱼龙混杂,人心不稳。我陈远,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杀胡人厉害的边地武夫。我能镇住他们一时,镇不住他们一世。”
陈远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但皇甫嵩不同。他是天子亲命的太守,是朝廷的脸面,是汉室正统的象征。他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有这块招牌立在朔方,那些心怀鬼胎的豪强,那些蠢蠢欲动的匈奴贵胄,谁还敢炸刺?他是来分权的,更是来帮我们镇场子的。”
吕布似懂非懂。
陈远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算计:“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忠臣。而忠臣,最好打交道。因为忠臣,是可以被‘大义’绑架的。”
“只要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境安民,为了戍卫北疆,为了壮大大汉……他皇甫嵩,不但不能反对,还得捏着鼻子帮我们。否则,他就是汉室的罪人。”
陈远转过身,眼中闪着精光:“天子送来的枷锁,我们偏要把它当成王冠来戴!谁用谁,还说不定呢。”
一番话,说得吕布瞠目结舌。他只看到了枷锁,而陈远,却看到了利用枷锁的机会。
“传我将令!”陈远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全员拔营!即刻北返!”
“兄长,那些庆功宴……”
“不吃了。”
“袁隗、杨赐那些朝中大佬,不去拜会一下?”
“不见了。”
陈远走到门口,推开大门,清晨的凉风灌入,吹起他的衣角。
“在皇甫嵩抵达朔方之前,我必须回去,把家里的规矩,最后再立一遍!”
这种毫无留恋的撤退,完全不符合一个新晋侯爵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