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16节

  陈远勒住马缰,座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那残破的关墙下。

  手掌,抚上冰冷的砖石。

  那上面还残留着几百年前戍卒留下的刀劈斧凿的痕迹,如今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吕布和高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奉先,公严(高顺字)。”

  陈远的声音轻轻地钻入了两人的耳朵。

  “你们看这关,像不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卒?”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战意愈发灼人。

  高顺依旧是那副磐石般的模样,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然绷紧。

  “当年汉军由此出塞,封狼居胥,何其壮哉。”陈远收回手,转过身,背靠着残破的城墙,面向南方那片他用命守护的故土。

  “如今,关防废弛,黄沙掩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必须重新立起来。”

  他没有说“我”,而是说“我们”。

  “用鲜卑人的骨头当砖,用他们的血当泥,把这道口子,给我堵死。”

  他的声音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藏着让吕布都感到心悸的决然。

  风雪中,八千大军无声地辞别了身后那片模糊的故土轮廓,踏入了茫茫的雪原。

  踏入了死地。

  出塞十日。

  大军的行进,变成了一场与天地的角力。

  陈远预料到了严寒,却没料到草原的冬天竟如此酷烈。

  阴山北麓,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

  士卒们口中哈出的热气,不一会就在眉毛和胡须上凝结成白霜。

  点将台上那黄澄澄的金饼带来的狂热,正在被生理的极限一点点消磨。

  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

  一个来自云中的年轻士卒,夜里和同乡吹嘘着拿到赏钱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婆娘,第二天清晨,同乡怎么也推不醒他。

  他的身体被冻得如同石头一样坚硬,脸上还凝固着对未来的憧憬。

  恐惧,如同雪地下的潜流,在被金钱刺激起来的士卒心中,重新滋生。

  大军,已经深入草原几百里。

  中军帐内,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

  负责匈奴万骑的统帅,呼衍储正死死地盯着陈远。

  他是乌勒的父亲,也是南匈奴中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清醒头脑的宿将。

  “陈都尉。”呼衍储的声音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干粮,已经见底了。”

  “战马嚼食的草料,最多还能撑十天。”

  “将士们已经到了极限。再这么走下去,不等找到鲜卑王庭,我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他指着舆图上一个背风的山坳:“我建议,全军在此处休整。派出人手狩猎,至少让大家吃上一口热的,让马匹缓过劲来。”

  呼衍储的建议,合情合理,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做出的选择。

  然而,陈远只是看了一眼舆图,便漠然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全军转向,向东偏北,全速行军。必须在风雪停歇之前,穿过这片无人区。”

  呼衍储的瞳孔一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时候,不休整,反而要加速,还要切入一片连向导都感到陌生的区域?

  这是在自杀!

  “都尉!你这是要带着八千弟兄去送死!”呼衍储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咆哮起来。

  陈远抬起头,那双浸染过血与火的眸子看着呼衍储。

  “你是在质疑我的军令?”

  仅仅是一道目光,就让这位在草原上纵横了半辈子的匈奴老将,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堵回了喉咙。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疯狂,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战栗的冷静。

  一种将所有人的性命都视作棋盘上消耗品的绝对冷静。

  就在帐内气氛凝滞如铁时,帐帘被掀开,向导贺跋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惊恐。

  “都尉!都尉!有发现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东北方向。

  “前面三十里,一处避风的山坳,我发现了一支鲜卑部落!看帐篷数量,大概有数百人!”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补给!

  帐内所有将领的眼中,都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但贺跋接下来的话,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都尉,这支部落不大,但一旦动了他们,只要跑出去一个人,周围的中部鲜卑主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把我们围死在这里!”

  他哆嗦着嘴唇,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我们最好绕过去!”

  绕行,是最稳妥的选择。

  陈远没有立刻下令。

  他走出营帐,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吕布、高顺、呼衍储等一众核心将领,都跟了出来,在雪地里围成一圈,等待着他的决断。

  陈远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一个圈,代表着那支鲜卑部落。

  他的目光,在那个圈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兴奋,也没有对生命的丝毫怜悯。

  只有看待猎物的冰冷。

  “贺跋,绕行需要多久?”

  “至少……至少要多走两天。”

  陈远点了点头,手中的环首刀向下一插,深深刺入雪地,直没至柄。

  “我们没有两天时间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道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军令。

  “传我军令。”

  “全军备战,一个时辰后,突袭山坳。”

  “此战,不求缴获,不求俘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毒辣。

  “我要你们……”

  “不留活口!”

  “全部杀光!”

  呼衍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即便是吕布,眼中也闪过惊诧,但那惊诧旋即化为一抹病态的兴奋。

  高顺则如磐石般沉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军令已收到。

  他们都是惯于杀伐之人,屠戮对于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可陈远此刻流露出的意图,却远不止是屠戮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吃干抹净的意图!

  陈远看出了众人的惊骇,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诸位,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觅食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支部落,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我们的粮食,是我们的皮毛,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继续北上的……燃料。”

  “吃掉他们,披上他们的皮,用他们的牛羊肉填饱肚子。”

  “然后,从这片草原上,彻底抹掉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如此,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这番话,如同一阵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在场所有百战宿将,都从灵魂深处感到了颤栗。

  夜幕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雪原之上。

  风雪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都尉,末将请为先锋。”

  高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

  陈远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云中校场上,用一面破盾硬抗吕布一拳的男人,此刻身上披着一件最普通的皮甲,腰间的环首刀依旧是那把磨平了鞘口的旧刀。

  他身后,站着八百名士卒。

  他们是高顺从云中义从和朔方新兵中,亲手挑选出来的。

  这些人没有过人的勇武,也没有显赫的出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种能将命令执行到底的气势。

  陷阵营。

  这是陈远给这支部队取的名字。

  “去吧。”陈远没有多言,“记住,我要的是安静。”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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