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跋身边的亲卫,手死死攥着刀柄,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入绝境的低吼。
但他们不敢动。
那个跟在年轻人身侧,手持方天画戟的魔神,仅仅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们一下。
那一眼,没有杀意,没有警告。
只有看死物的漠然。
他们能感觉到,只要敢反抗,下一瞬,就会变成地上那些碎肉的一部分。
贺跋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挤出一个符合头人身份的威严表情,可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你……你的货物……我看到了。”
他声音沙哑,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伙计……也,很能干。”
他不得不承认。
陈远笑了笑,那笑容在贺跋看来,让他感觉格外阴冷。
“头人过奖。”
“出门在外,总要带几个能看家护院的伙计,免得被不开眼的豺狼叼了去。”
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
“既然头人觉得我的伙计还行。”
“那么……可以谈谈价钱了吗?”
贺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没有选择。
拒绝的下场,就是眼前这支军队立刻就会从“商队”变成屠夫。
整个乌洛兰部,就算拼尽全力战胜他们,也会大受损伤。
所以,贺跋很识时务地挥了挥手,让人在营地外围清理出一片空地,作为交易区。
他不敢把这尊瘟神请进营地。
陈远也不在意,他从马上下来,掸了掸狐裘上的雪花。
“开箱。”
一声令下,几十辆大车的油布被同时掀开。
哗啦——
那一瞬间,整个乌洛兰部的营地,所有探头探脑的鲜卑人,呼吸都停了。
劣酒的酸气,粗茶的霉味,混着盐巴的咸腥和粮食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野蛮地弥漫。
对于葫芦谷的人而言,这些是次等物资。
可对于这些挨了一整个冬天,眼看就要人吃人的鲜卑人眼中,那不是货物。
那是命!
是一桶桶能让冻僵身体重新燃烧的烈酒!
是一块块能让寡淡肉汤变得美味的盐砖!
是一袋袋能填饱肚子,让自家孩子活到春天的粮食!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写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贺跋的心在滴血,脸上却要挤出笑容。
他让人抬出几个沉重的木箱,在陈远面前打开。
啪嗒!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银器物,珠光宝气。
“尊贵的客人,这些是我乌洛兰部世代积攒的财富。我用它们,换你一半的粮食和盐巴!”
贺跋指着财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底气。
然而,陈远只是瞥了一眼。
然后,他身边的吕布,像是接到无声的命令,面无表情地抬起脚。
砰!
沉重的战靴,狠狠踹在其中一个木箱上。
哗啦啦——
金杯、银盘、铜钱,撒了一地,在被鲜血浸染的雪地里翻滚,沾上肮脏的泥水。
贺跋的笑容,僵在脸上。
“金银?”陈远终于开口,声音里的轻蔑不加任何掩饰,“这东西,能吃吗?”
“还是说,它能当刀使?”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沾着血污的银杯,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掉。
“贺跋头人,看来你没搞懂我的规矩。”
陈远直起身,伸出两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硬。
“我来你这里,只要两样东西。”
“第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在你们手里的,汉人。”
贺跋瞳孔一缩。
“第二,”陈远的声音压得更低,穿透力却更强,“铁!我要你们部落里,所有多余的铁器!尤其是,那些你们从我大汉将士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横刀、长矛!”
话音落下,交易区内一片死寂。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只是让贺跋意外,那第二个条件,就是要他的命!
兵器和铠甲,是一个部落的牙齿和爪子!
交出这些,乌洛兰部就等于变成了一头没牙的老狼!
“不可能!”一个年轻的鲜卑将领再也忍不住,嘶吼出声,“这是要我们去死!”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撕裂风雪,发出尖锐的呼啸。
咻——!
那名将领的身体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倒下。
但他身后帐篷的木杆上,一截箭羽正疯狂地颤动着。
那支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将他束发的一缕皮绳精准地钉在了木杆上。
几缕头发被削断,在风中飘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廓上那一道被箭风刮出的血痕,正传来火辣辣的疼。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箭。
看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安坐在马上,只是默默放下了弓的汉军射手——李风。
这一箭,比直接射杀他,更让人恐惧。
因为它传递了一个清晰到令人绝望的信息:我想杀你,比呼吸更简单。
留你一命,只是因为,你的命,由我决定。
陈远甚至没有看那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将领,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贺跋身上。
“贺跋头人,我的耐心有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看来,你的伙计,不太懂规矩。”
冰冷的话语,击碎了贺跋最后一点幻想和侥幸。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和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认命。
“……好。”
交易,开始了。
贺跋保留了部落最核心骑兵的装备,其余所有能搜刮出来的铁器,都一一装车。
然后,一群人被驱赶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
汉人奴隶。
三百七十四人。
当那些装满了救命物资的大车被推向乌洛兰营地时,鲜卑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而当那些汉奴被领到陈远的军阵前,看着一袋袋小米倒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依然麻木。
直到孙大牛将一个肉干麦饼,塞进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孩手里。
男孩呆呆地看着饼,看了很久,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男孩他一边将整个饼往嘴里胡乱塞去,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压抑的啜泣,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
三百多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倒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哭的是屈辱,是绝望,是那些死在路上的亲人。
陈远军中的新兵,看着这一幕,许多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们握着刀的手,更紧了。
陈远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从麻木到痛哭,再到将一张张混着泪水、鼻涕和泥土的脸,贴在地上,对着他拼命地磕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看过洛阳权术,也看过沙场血腥的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怜悯。
只有愈发深沉的冰冷。
而另一边,贺跋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了陈远身后那些依旧满载的大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