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
整整六天六夜。
陈远将自己嵌进了洛阳的夜色里。
那股焚毁一切的怒火,被他用非人的意志压缩、凝固,化作了极致的冷静与耐心。
他在等。
等一个能撬动阳球这座铁山的支点。
第六天黄昏,那个身影终于出现了。
一名身穿主簿官服的青年军官,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从司隶校尉府的正门走出。
是他!
陈远藏在街角阴影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化成灰也认得这张脸!
那个雪夜,在死寂的庄园里,就是这个人,从蔡谷手中接过了王甫,接过了那只装满罪证的木匣!
他是阳球的心腹!
那主簿显然心情极好,脸上带着酒意,与身旁的同僚高声谈笑着,翻身上马。
一行人穿过街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目的地,不是军营,也非官署。
而是城南,一处名为春风楼的烟花之地。
找到了。
陈远那死寂了六天的眸子里,终于亮起了一丝残忍的光。
猎物,露出了破绽。
春风楼内,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与酒气的甜腻味道。
陈远没有直接上楼。
他先是在楼下大堂的角落坐了许久,观察着龟奴与客人的迎来送往。
他注意到一个看起来精明但眼神贪婪的老龟奴,在引客人上楼后,总会偷偷去后院的账房。
陈远悄然跟上,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将其拦下。
没有废话,一块碎金被塞进对方手里,同时一把冰冷的匕首顶住了他的后腰。
“楼上那位李主簿,住哪个房?隔壁有人吗?”
冰冷的杀气让那龟奴瞬间酒醒,颤抖着说出了房间,并告知隔壁恰好空着。
陈远这才收起匕首,低声道:“带我上去,你知道该怎么跟老鸨说。”
在那龟奴的巧妙安排下,陈远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被当成一个普通的豪客,领进了目标隔壁的房间。
“客官,您……”
刚进房间,妓女话未说完,只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了下去。
陈远将她拖到床榻内侧,盖上被子,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他走到墙边,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木板上。
隔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看来李主簿这边刚进入正题。
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在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云雨之声过后。
“李主簿,您今天好厉害~”
那名主簿,搂着他自己的相好,开始肆无忌惮地吹嘘。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春桃,你可知,这洛阳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哎哟,李主簿,您又吓唬奴家。”
“嘿,你个小娘们懂什么!”
主簿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的醉意。
“王甫算个屁!不过是阳公随手宰掉的一条老狗!”
“阳公下一步要办的,是天大的案子!办成了,这朝堂上下,就没人再敢跟我们司隶校尉府作对!”
那名为春桃的妓女立刻奉承道:“那李主簿您,岂不是也要高升了?”
“那是自然!”
主簿被捧得飘飘然,压低了声音,却难掩那份直冲脑门的得意。
“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阳公说了,王甫只是个开始,真正盘踞在宫里的那条老根,也该动一动了!”
“到时候,整个洛阳的天,都要靠我们司隶校尉府撑着!”墙这边的陈远,心脏猛地一停。宫里?
老根?整个朝堂,符合这个描述的宦官只有一个——大长秋,曹节!阳球这个疯子!
他竟然想对曹节动手!
墙这边的陈远,心脏猛地一停。
随即如擂鼓般狂跳!
大长秋!
曹节!
那个权势熏天的宦官头子!
阳球这个疯子!他竟然想对曹节动手!
清流与阉党,不死不休。
阳球杀了王甫,尝到了甜头,更被清流奉为领袖,野心急剧膨胀,竟想借着这股东风,直接挑战整个阉党集团!
好!
好一个阳球!
好一个驱虎吞狼!
你阳球能借我这把刀杀王甫,我陈远,就能借曹节那把刀,来要你的命!
一个计划,在陈远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唯一机会!
第一百六十四章 挟人
陈远没有立刻动手。
他静静贴着冰冷的墙壁,所有的感官都无限延伸到了隔壁。
他屏蔽了楼道里其他房间传来的靡靡之音,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个房间内。
他听着那名李主簿从吹嘘炫耀,到酒酣耳热。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鼾声。
时机已到。
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在桌上早已冷透的茶壶里浸透,而后用力拧干。
冰冷的湿意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眼中的火焰更加凝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身形一矮,翻了出去。
脚尖在湿滑的屋檐上轻轻一点,陈旧的瓦片未发出一丝异响,整个人便精准地落在了隔壁的窗台下。
窗户虚掩着,从里面透出酒气与淫靡混杂的气味。
他用指尖轻轻一推,窗户滑开,他钻入房内。
床上,那李主簿赤裸着身子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猥琐的笑意。
陈远眼中不见丝毫波澜。
他一步上前,动作里没有半分犹豫,将浸水的布巾捂住了那主簿的口鼻!
“唔!!”
主簿在窒息的噩梦中惊醒,他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乱抓乱蹬,指甲在陈远的手臂上划出数道深深的血痕。
但陈远的手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最后,主簿彻底瘫软下去。
陈远松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均匀。
只是晕了过去。
他迅速将此人那带着酒臭和汗臭的衣服胡乱套上,然后像拖一个破烂的麻袋般,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他架起昏迷的主簿,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从外面看,活像一个照顾醉酒同伴的好兄弟。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房门,大摇大敝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小厮和龟奴看见,只当是哪个酒鬼喝多了,纷纷笑着避让,有个龟奴还谄媚地凑上来问:“客官,要不要小的帮您叫辆车?”
“不必。”
陈远压低声音回了句,脚步不停。
就这样,陈远搀扶着这位阳球的心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春风楼,一步步,走入洛阳城最深的夜色之中。
……
城南,一处废弃的瓦窑。
哗啦!
冰冷刺骨的井水兜头泼在脸上。
“咳!咳咳咳!”
李主簿猛地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
记忆拼接,他猛然想起那块湿布,那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他发现自己手脚被粗麻绳紧紧捆住,嘴里塞着肮脏的破布,正躺在一个破败的窑洞里。
一线月光从顶部的破洞漏下,照出地上大片凝固的暗色污迹。
一个黑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窑洞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