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往日只闻呼喝操练的军营,第一次响起了此起彼伏、怪腔怪调的学汉语的声音。
“你……好……”
“吃……饭……”
“我……的……刀……”
一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能徒手掀翻一头公牛的匈奴壮汉,正对着一名瘦小的汉军文书,笨拙地比划着。
“这……这个字,念……念‘马’?”
那文书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壮汉如获至宝,立刻用木炭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了一个“马”字。
另一处,两个匈奴兵正为“袍泽”两个字的发音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念成了“跑贼”,一个念成了“刨择”,引得周围汉军士卒哄堂大笑。
最后还是一个老兵笑着上前,拍着他们的肩膀,一字一句地教道:“是袍——泽!我们的衣袍,就是他们的衣袍!”
乌勒看着这乱哄哄,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一幕,咧嘴大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这支来自草原的雄鹰,将彻底换上一颗汉家的心脏。
城墙上,陈远与吕布并肩而立。
吕布看着下方那些既笨拙又狂热的匈奴人,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些许费解。
“兄长,你教化他们,我不反对。”
吕布的声音低沉。
“可你不仅给他们肉吃,还让他们识字,甚至有机会旁听兵法……”
“若是将来,他们学会了我们的阵法,读懂了我们的兵书,却在战场上调转刀口。”
“那我们岂不是亲手为自己养出了最可怕的敌人?”
这才是吕布真正担忧的。
一头只知撕咬的野狼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头懂得了如何设伏、如何用计的狼。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落在那个因为学会了“袍泽”两个字,而与汉军老兵勾肩搭背的匈奴兵身上。
“奉先,你看他。”
“他以前只知自己的部落,现在,他知道了什么是袍泽。”
陈远的视线又转向另一边,一个匈奴百夫长正拉着贾习,用蹩脚的汉话询问着什么。
“他以前只认头人的命令,现在,他想弄懂什么是《治约》。”
“他们以前只为牛羊和女人厮杀,现在,他们知道了功勋可以换来田地、屋舍,甚至能让他们的儿子走进学宫。”
陈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吕布,他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我不是在教化他们。”
陈远笑了,那笑容让吕布都感到一丝寒意。
“我是在用我们的规矩、我们的文字、我们的欲望,给他们重新铸魂。”
“一头只知道饥饿的狼,是野兽。”
“但如果这头狼,开始渴望我们汉人的房子,羡慕我们汉人的生活,想让他的后代像我们汉人一样读书、当官……”
陈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个无形的命脉之上。
“你说,到那个时候,它的爪牙,是为谁而亮?”
陈远望着远方,声音轻得仿佛是自言自语。
“我要的,不是一群听话的狗。”
“我要的,是一群长着狼牙,却有汉家魂的狼!”
第一百三十二章 论战
美稷,使匈奴中郎将府。
夜色深沉,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将张修疲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刚刚誊抄完毕的供状,墨迹未干。
供状上的字迹,详细记录了休屠各部头人贵由,是如何与鲜卑赫连部勾结,又是如何在单于呼征的默许下,坐视盟友陈家坞被围攻的全部过程。
供状的末尾,按着一个血红的手印,那是贵由的画押。
当李风带着这件礼物抵达时,张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亲自审问了贵由这个之前曾经耀武扬威的匈奴头人。
贵由已经被陈远吓破了胆,直接将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只为求一条活路。
这份供词,是他梦寐以求的利刃,足以将呼征那个阳奉阴违的南匈奴单于,从王座上彻底掀下来。
“将军,奏疏已按您的意思写好,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已经出发了。”
一名心腹将领站在堂下,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弹劾单于,扶立新单于,此等功绩,足以让将军在朝堂上更进一步。
然而,张修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抬起眼,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下去吧。”
待心腹将领退下,他才走到那盆炭火旁,将刚刚誊抄供状时冻得僵硬的双手伸过去。
奏疏送出去了。
然后呢?
他想起之前,他发现呼征阳奉阴违,上书朝廷请求便宜行事,敲打不臣。
结果奏疏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想起不久前,五原太守王智那封语无伦次的求救信,与陈远那封条理清晰、洞若观火的预警信。
一个是大汉的二千石太守,一个是朝廷眼中的草莽豪强。
何其讽刺!
洛阳,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高坐其上的天子,眼中只有宦官与党人,只有权力的平衡与制衡。
至于这北疆的风雪有多冷,将士的血有多热,胡人的刀有多利,谁在乎?
他送上去的,究竟是一封能改变北疆格局的奏疏,还是一张会被某个宦官随手一丢的废纸?
张修走到墙边,看着那副巨大的并州地图,最终,眼睛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屠申泽。
旁边的葫芦谷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却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对于这个陈远,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此人以雷霆之势,在短短数月内,整合了整个朔方郡的汉家势力,甚至还收服了羌渠部的匈奴精锐。
这种手段,这种魄力,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心惊。
一个不受朝廷控制的武装力量在边境崛起,这本是心腹大患。
可偏偏是这个心腹大患,打赢了朝廷正规军都未必能赢的仗,还顺手递给了他一把足以改变南匈奴格局的刀。
他该如何看待此人?
是未来的祸患,还是眼下的臂助?
张修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他发出一声夹杂着自嘲与决然的苦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与其相信那些远在洛阳、脑中都是权力争斗的朝臣,他宁愿相信这个同样身处北疆,与自己一样每日都要面对胡虏威胁的年轻人。
至少,他们的敌人是相同的。
“来人!”张修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回响。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
“传我将令,自今日起,严密监视单于呼征王帐的一切动静!”
张修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另外,派人去一趟右贤王羌渠的部落,告诉他,可以准备了。”
无论洛阳那边是什么反应,他都要先把棋盘摆好。
呼征,必须下台!
……
当张修在美稷的寒夜中布下颠覆南匈奴王庭的棋局时。
千里之外的葫芦谷,战后的喧嚣与狂热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热火朝天的建设与融合。
议事厅内,陈远正与吕布对着沙盘推演战局,门却被猛地推开。
贾习将几卷竹简重重地拍在陈远面前,神情严肃。
“坞主,这是最新的府库账目!”他指着一卷。
“缴获的牛羊已经全部赶到后山牧养,但草料消耗依然巨大,照这么下去,勉强撑过这个冬天!可开春万一有战事,我们的草料补给怕是不足!”
吕布坐在一旁,闻言抬起头,眼中战意一闪。
“草料没了,正好以战养战。”
他沉声道,“赫连部新败,其附庸部落必然人心惶惶,失了主心骨。”
“我们正可趁其内乱,以雷霆之势夺其牛羊草场,一劳永逸。总好过坐在这里干耗着。”
“奉先此言差矣!”
贾习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毫不客气地摇头道,激动地指着另一卷账目。
“此战大胜,我们缴获的皮货、胡人那些劣质兵器堆积如山,府库几乎被占满!”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是死物!不能吃不能喝,只会发霉生锈!我今天去看,好多皮子都开始发潮了!”
这位葫芦谷的大管家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坞主,我们现在是坐在一座金山上等死!一出一进,已然失衡。”
“若不能让这些死物变成活钱,我们就算有金山银山,坐吃山空,也不是正道!”
“迂腐!”吕布冷哼一声,“贾公,我敬你是长者,但钱粮之事,非是算盘能算出来的!是我麾下儿郎用命换回来的!”
“如今将士们刀锋尚利,士气正盛,正该趁势席卷残敌,夺其草场牛羊,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