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牛羊金银?”
陈远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却让贵由通体冰寒。
“按照我葫芦谷新颁的《治约》,所有战利品都已登记在册。”
“你的战马,会优先补给给此战中失去坐骑的勇士;”
“你的牛羊,会成为我麾下将士庆功宴上的烤肉;”
“你的金银,会铸成军功赏钱,发给那些亲手砍下你部众头颅的汉家儿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它们,连同你的命,从你战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的了。”
“我,何须你来献?”
完了。
贵由脑中彻底空白。
心中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被彻底浇灭。
他瘫软在地,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
“不过……”
就在贵由万念俱灰之际,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濒死的魂魄又拉了回来。
“杀了你,太便宜了。”
“你的命,还有点别的用处。”
陈远缓缓转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那上面用朱砂和墨线,详细标注了朔方、云中、五原三郡的山川与势力。
他修长的手指,从葫芦谷出发,越过大片空白的草原,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一个点上。
“美稷。”
贵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美稷!
汉家使匈奴中郎将的治所!
整个南匈奴地界,汉家天威的象征!
这个魔鬼!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该看清眼下的局势。”
陈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剖析猎物般的冷静。
“贵由,你觉得,这一战我最大的敌人是谁?”
贵由一愣,下意识答道:“是……是赫连勃。”
“错。”陈远摇头,“是一个巴不得我死,却一兵一卒都没动的盟友。你说他是谁?”
贵由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想到了那个作壁上观的南匈奴单于,呼征!
陈远继续道:“那你再想想,谁又最希望呼征倒台?”
这个问题更简单,贵由的嘴唇开始哆嗦:
“是……是右贤王羌渠……他的儿子,就在你的葫芦谷里!”
“很好。”
陈远赞许地点点头,最后抛出了致命的问题。
“羌渠想上位,但他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而我汉家的中郎将张修,也想换掉呼征这个不听话的狗,他也缺一个足够分量的借口。”
“贵由,你告诉我,现在万事俱备,还缺什么?”
贵由顺着陈远的引导,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个答案浮现在脑海。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陈远,如同看着一个魔鬼。
陈远微笑着,替他说出了答案:“还缺一个人。一个能把呼征拉下王座的人。”
他伸出手指,隔空指向了贵由:“而这个人,就是你。”
“我?”贵由喉咙发干,抖不成声。
“我会把你,当作一份礼物,一个证人,押送到美稷,送到张修将军面前。”
陈远转过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和善的笑意。
“你将当着汉家大员和右贤王使者的面,亲口指证——”
“南匈奴单于呼征,勾结宿敌鲜卑,坐视盟友被围,意图祸乱北疆。”
“其罪,当诛!”
贵由只觉得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疯子!
这个陈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凭一己之力,用自己这个阶下囚当刀,去掀翻整个南匈奴的王庭!
“不……不!我不能!”贵由下意识地尖叫。
“我若这么做,呼征会杀了我的!他会把我的族人全部杀光!”
“你以为,”陈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你现在还有的选?”
他再次走到贵由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一字一句,为他剖析最后的利害。
“第一,你不答应,现在就死。”
“你的脑袋会被挂在葫芦谷最高的旗杆上,你的部众会成为我麾下的奴隶。”
“至于你的妻女和族人……”
“按照我葫芦谷新立的《陈家坞治约》,所有敌对部落的家眷,都将被编入罪籍。”
“男丁为奴,开矿筑城,直到赎清罪孽;”
“女眷……则由官府统一登记在册。可由将士用功勋兑换,以延续香火。”
“第二,你答应了。”陈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你,贵由,就从一个通敌的阶下囚,变成了揭发叛逆、拨乱反正的功臣。”
“你为汉家朝廷立了功,张修将军会保你。”
“你帮了右贤王一个天大的忙,他也会记你一份人情。”
“没错,你的权势没了,你的部落也没了。”
“但你的命保住了,你的家人也能活下去。”
“你甚至能得到汉家的封赏,带着金银去内地当一个富家翁,安度晚年。”
陈远伸出手,拍了拍贵由惨白的脸颊。
“一条是立刻身死族灭,永世不得翻身。”
“另一条,是舍弃权势富贵,换取一条活路和你家人的命。”
“贵由,告诉我,你选哪一条?”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油灯的火苗噼啪炸响,溅起一星火花。
贵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武力上的碾压,而是智谋和格局上的绝对差距。
他的脑海中,闪过妻子温柔的脸庞,闪过幼子咿呀学语的模样,闪过部族庆典时族人们的欢声笑语……
然后,这些画面瞬间破碎,变成了妻女被蹂躏的惨状,儿子沦为奴隶的悲鸣,族人被屠戮的血海。
他被算计得明明白白,却又无力反抗。
因为陈远给出的,确实是他唯一的活路。
良久,贵由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身体都垮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我选……第二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这几个字。
陈远缓缓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掌握别人生死的魔王,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很好,你是个聪明人。”
他走到门外,对着守卫的亲兵沉声下令。
陈远走到门外,对着守卫的亲兵沉声下令:
“传我的话,让医师来,给贵由处理伤势,务必保住他的命,让他能开口说话,能骑马上路。”
亲兵一愣,但立刻领命。
陈远这才转向另一人:“再去把斥候统领李风叫来。”
“另外,备十匹最好的快马,组成信使队,笔墨伺服,我有加急军情要送往美稷。”
很快,斥候统领李风匆匆赶到,他看到厅内那烂泥般的贵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远没有解释,只是将一份刚写好的信函递给他。
“你亲自带一队人,把这份礼物,还有我的亲笔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美稷,交到张修将军手上。”
“告诉他,南匈奴的天,该变了。”
第一百三十章 铸基
葫芦谷的血腥味,直到第三天才被凛冽的北风彻底吹散。
陈远站在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的墙头,俯瞰着谷外。
风中,除了泥土的腥气,似乎还残留着铁锈的味道。
幸存的军民们,也已将己方士卒的遗体运回谷内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