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调转方向,直扑云中郡。
可当他们兵临城下时,看到的景象让赫连勃的心又沉了下去。
云中郡各县城,城墙上旌旗招展,汉军士卒手持弓弩,严阵以待。
城墙垛口上,甚至还架起了滚木礌石,城外也早已被清扫一空。
这哪里是边郡的松懈守备,分明是早就得到消息,准备死磕的架势!
胡人骑兵不善攻城,面对高大的城墙和森严的防备,他们就像狼围着刺猬,无从下口。
绕城数圈,除了射出几波零散的箭矢,留下几十具尸体外,他们一无所获。
赫连勃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强行攻城,就算能打下来,他这万骑也要折损大半,得不偿失。
“绕开!去五原!”他咬着牙,再次下令。
然而,还没等大军开拔,派往五原方向的探子带回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大人!汉将张修,亲率本部兵马,已经进驻五原郡协防!”
赫连勃愣住了。
张修?
那个该死的使匈奴中郎将?
他不是应该在美稷看管南匈奴单于吗?
怎么会跑到五原去!
朔方是绝地,云中是铁壁,现在连最肥美的五原郡都变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声势浩大的“秋掠”,竟到现在都没有让人满意的收获。
他们像一群没头苍蝇,在汉家的土地上空耗着粮草和锐气。
军心,已经开始浮动。
夜里,赫连勃的中军大帐内,各部首领围坐一圈。
“赫连大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的马快要吃光草料了!”一个休屠各部的头人忍不住开口。
“撤退?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那我赫连勃的脸往哪搁!”赫连勃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杯叮当作响。
“可不撤,我们又能去哪?”
争吵声四起,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诸位大人,为何要撤退?真正的宝藏,我们还没找到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贵由。
他自从上次在陈远手下吃了大亏,便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站了出来。
赫连勃皱眉道:“贵由,你有什么屁就快放!”
贵由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朔方腹地的一个位置。
“赫连大人,诸位大人,你们想过没有,是谁让我们陷入如此境地的?”
“是那个叫陈远的汉人小子!”
“是他,行了这坚壁清野的毒计!是他,让整个朔方都变成了一片空壳!”贵由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整个朔方郡所有汉人的财富、粮食、女人,全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
他手指的位置,正是葫芦谷。
“据我所知,那葫芦谷不过是个山谷坞堡,守军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农夫和流民,乌合之众罢了!”
“只要我们攻破那里,整个朔方的财富就都是我们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我们吃到明年开春!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汉家女人……”
贵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与淫邪。
帐内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金钱,粮食,女人,这些最原始的欲望被瞬间点燃。
一个头人质疑道:“既然那里那么富庶,为何不一开始就去攻打?我怀疑有诈!”
另一名休屠各部的首领也沉声道:“贵由,你上次就在那汉人小子手上吃了大亏,现在又怂恿我们去啃那块硬骨头,是何居心?”
贵由脸色一白,随即狞笑道:“正因为我吃过亏,才知道他的底细!他所有的家当都在那!”
“而且,诸位大人,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是灰溜溜地空手回家,被其他部落嘲笑,还是去抢下那座金山!”
赫连勃盯着地图上的葫芦谷。
补给短缺的压力,功亏一篑的愤怒,以及贵由描绘出的那幅诱人前景……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挽回颜面,来安抚军心。
而这个葫芦谷,听起来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好!”赫连勃眼中凶光毕露。
“传我命令!全军调头,目标,朔方葫芦谷!”
“我要把那个叫陈远的小子,连同他的坞堡,一起碾成粉末!”
……
在鲜卑匈奴联军折腾的这些时日,陈远也没有闲着。
他将乌勒、陈虎以及现在的斥候头子李风叫到了身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指着地图上葫芦谷外围的一片山区。
“乌勒,你久在草原,熟悉胡人战法。”
他点了点地图:“我给你们八百骑。从现在起,你们在葫芦谷外的丛林或者山洞中隐蔽,与我们成掎角之势。”
乌勒眉头一皱:“坞主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外游弋?”
“对。”陈远的声音很冷,“我不要你们去冲阵,也不要你们去决战。我要你们,骚扰联军让他们寝食难安。”
“他们吃饭,你们就去烧他的草料;他们睡觉,你们就去割他巡逻兵的喉咙;他派兵追你们,你们就往山里钻,把他的人拖得人困马乏。”
陈虎有些不解:“坞主,就八百人,能顶什么用?”
“用处大了。”陈远胸有成竹,“你们在外面闹得越欢,他就越不敢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攻打谷口上。他得分兵,得分神。”
“我只要葫芦谷不被围死,只要内外消息不断,这一战,我们就输不了。”
他看着三人,一字一顿:“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敌人,是活着。”
“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恐慌。活着,就是对葫芦谷最大的支援。”
乌勒这位匈奴老将,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这是一种典型的草原狼群战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骚扰,不断给庞大的猎物放血。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手的位置,颠倒了过来。
他对着陈远,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抱拳躬身:“陈坞主放心,只要我们八百人还有一个能喘气的,就不会让他们安生。”
……
两日后,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轰然降临。
一名狼骑斥候传来了消息:“来了!来了!北面全是胡人!”
那些从赵家、马家坞堡迁来的流民,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当!当!当!”刺耳的警钟声响彻山谷。
“慌什么!”陈远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不知何时已站上谷口新建的箭楼,身边站着吕布。
“各部曲,按操练阵型,上墙!”
“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准备!”
“老弱妇孺,进避难洞!”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发出,张魁带着一队老兵,手持环首刀,在人群中来回奔走,维护秩序。
混乱的人群,在严酷的军令下,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秩序,开始各司其职。
蔡邕没有去避难,他带着於夫罗和呼厨泉等几个年轻小子,主动承担起安抚人心的职责。
这位大儒此刻身上没有半点文弱,反而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很快,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马蹄声,初时如闷雷滚滚,渐渐地,变成了万马奔腾的咆哮,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来了。
休屠各部与赫连部的联军,如约而至。
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距离谷口一里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黑压压的骑兵阵列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浪。
箭楼上,赵、马两位坞主手脚冰凉,脸色煞白如纸。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阵仗。
“陈……陈从事,这……这怎么打?”
赵坞主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
吕布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人不少,够我杀一阵了。”
他的话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这份纯粹的战意,让周围紧张的士兵们,心里都莫名地安稳了几分。
胡人阵中,一骑越众而出,马上之人正是赫连勃。
他看着眼前这座堵在山口的巨大堡垒,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那就是汉人的乌龟壳?”
一旁的贵由连忙谄媚道:“大人,正是此处。”
赫连勃举起马鞭,遥指葫芦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陈远!你这个只会躲在壳里的汉狗!害得老子吃了一路的土!”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陈远,献出所有钱粮女人!我赫连勃,可以饶你们不死!”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无尽的嚣张。
谷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