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赵叔临终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想做曹操,还是刘备?
他当时的回答是,只想做陈远。
可现在,看着队伍里一个抱着孙子、步履蹒跚的老妪,看着一个被母亲牵着、三步一回头张望坞堡的孩童,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做什么人,不重要。赢,才重要。
不惜一切代价地赢。
队伍渐渐远去,身后的陈家坞,在晨光中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父母的坟冢,有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痕迹。
李风走到他身边,低声地问了一句:“阿远哥,咱们还回得来吗?”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里都在问的问题。
陈远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阴山山脉。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陈家坞不是这些屋子。”
“是我们。”
“只要我们还活着,陈家坞,就永远都在。”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迎着那片未知的苍茫,大步走去。
第十一章 筑巢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近八百人的队伍,像一支在迁徙的军队。
陈远出发前,就跟坞堡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在兽皮地图上用炭笔画出了最详尽的路线。
哪里有溪流,哪里地势适合宿营,哪里草木稀疏可以节省体力,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把队伍分成了十个小队,每队都有一个老猎人或者陈远信得过的青壮做队长,负责自己队里的人员和物资。
队伍拉得很长,却不混乱。
在队伍出发后,陈远就没有一直走在最前,而是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时而去队首与李风确认方向,时而去队尾检查有没有人掉队。
他的话很少,但每个命令都清晰无比。
“三队,牛车慢一点,让后面跟上。”
“七队,把水囊匀给老人,别怕浪费。”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骚动都会自行平息。
第一天夜里,队伍按计划抵达了一处背风的缓坡。
没有慌乱,一切都按照陈远早就下达的命令进行。
十几辆大车被围成一个圈,将刺骨的寒风堵住。
篝火在圈内燃起,热气升腾。
老人和孩子们被安排在最里圈,妇人们紧挨着。
最外围,是坞堡所有的青壮。
他们肩并肩地躺下,将所有能集中的毡毯、皮袄盖在身上,用体温为整个族群抵御着草原寒夜的侵袭。
陈远靠在一辆牛车旁,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肉干,慢慢地嚼着,目光扫过火光下那一圈圈沉睡的身影,听着平稳的呼吸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陈虎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阿远哥,都睡下了。站岗的都安排好了。”
陈远“嗯”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干递给他。
陈虎接过,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说道:“嘿,阿远哥,你猜我刚才在山坡上瞅见啥了?好几只贼头贼脑的野狼,绿眼睛跟鬼火似的,隔着老远盯着咱们。”
“可它们也就只敢看看,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咱们这乌泱泱快一千号人,火把连成龙,估计把它们胆都吓破了!”
陈远看着远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几点绿光,“嗯,它们不敢过来。”
八百人的队伍,几十堆篝火,还有外围这些手持兵刃、气血旺盛的男人。
这股凝聚起来的气势,足以让任何野兽望而却步。
这,就是他要的力量。
第二天,同样的路程,同样的宿营。
一切都在陈远的提前规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第三天下午,当队伍翻过一道山梁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李风指着前方一处被两座山崖夹在中间的狭长入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阿远哥,就是那儿!”
那是一处天然的堡垒。
入口只有几丈宽,进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如玉带般蜿蜒,谷内草木虽已枯黄,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丰茂。
更重要的是,山壁上那几个巨大的天然石洞!
连日赶路的疲惫、背井离乡的愁苦,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
“到了!我们到了!”
“老天爷开眼啊!真有这么个好地方!”
队伍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陈远没有给大家太多宣泄情绪的时间。
“都别愣着了!”
他一声暴喝,盖过了所有人的欢呼。
“天黑之前,必须把窝棚的架子搭起来!”
陈远的声音就是命令。
乡亲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魁!你的力气最大,带人卸车,把所有工具、铁器都搬到最大的那个山洞里,那是我们的仓库!”
“虎子!你人机灵,带女人们去溪边,把所有水囊都灌满!另外,组织人手,捡柴火,越多越好!”
“小风!你带猎户们,在山谷入口两侧的山崖上,设置观察哨和陷阱!”
“张铁叔!你带几个铁匠,就地开炉,把我们带来的铁料都打成箭头和矛头!”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山谷,瞬间按照陈远的命令开始了运作。
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锯子拉扯木头的嘶鸣,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女人们清点物资的低语,孩子们被约束着,在指定区域内捡拾着干枯的树枝。
陈远也脱掉了上身的皮袄,赤着精壮的上半身,扛起一根刚伐倒的松木,大步走向溪边一处平坦的空地。
在他的带动下,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干活。
他们知道,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和家人,抢夺一个能熬过这个冬天的机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谷。
几十个窝棚的雏形已经搭建起来,虽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
最大的几个山洞被清理干净,铺上了厚厚的干草,老人和孩子们被优先安置了进去。
溪边升起了袅袅炊烟,肉汤的香气在山谷里弥漫开来。
陈远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他看到张魁正指挥着众人,用从坞堡拆下来的门板和木料,在山谷入口处搭建简易的栅栏。
他看到陈虎正眉飞色舞地给一群孩子讲着故事,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冲淡了他们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他看到自己的族人,正在用双手,在这片荒芜的山谷里,一点点地,筑起一个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的巢。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陈家坞,但这里,就是陈家坞。
他正出神,李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阿远哥,哨位都安排好了。”
陈远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乌勒他们,应该已经到云中郡了吧。”陈远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在他们看不见的遥远北方,三路旌旗遮天蔽日的大军,正深入塞外。
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出云中。
护乌桓校尉夏育,出高柳。
使匈奴中郎将臧旻,出雁门。
熹平六年,八月。
大汉王朝倾尽北疆之力,对鲜卑的复仇之战,正式打响。
第十二章 武装
没过几天,山谷就变了模样。
沿着溪流两岸,几十座半地下的窝棚已经建好,墙体用泥土、碎石和枯草混合,夯得结结实实,外面再涂上一层黄泥,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刺骨的寒风。
山谷里不再只有风声和水声。
有了孩子们的笑闹,女人们浣洗衣物的棒槌声,还有伐木的号子声。
袅袅的炊烟从各个石洞和窝棚的简易烟囱里升起,在谷内汇聚成一片温暖的雾气。
这里,成了一个建在悬崖峭壁之下的,临时的家。
这天傍晚,篝火燃起,陈远没有去分发食物,只是站在高处,沉默地看着底下的一切。
他看到陈虎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学着狼叫,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