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中间，是卫所的几位武官，他们跪在地上，正在向曹毅哭泣着自己的冤屈，
说自己是何等尽心竭力的杀敌，这次常森被俘，不是他们的过错，求曹毅开恩等等。
“住口！不知廉耻的玩意！”
曹毅怒骂道：“主将被俘，你们统统该死！居然还敢为自己开脱！常将军无事也就罢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都得陪葬！”
站在一旁的张辅道：“曹将军出发之时，殿下已经下了命令，准许曹将军斩杀之权！将军随时都可以要了你们的性命！将你们抄家灭族！”
几位武官十分畏惧的看着曹毅，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同时心中十分骇然，要知道即便是在战场上，要当场斩杀高级将领，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大多都是先关押起来，等战后交给兵部或者皇帝论处。
可是曹毅居然还未动身，就被赋予了生杀予夺之权……
他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胆寒，战栗不已。
就在这时，他们耳中传来那恶魔般的声音，
“张辅，把他们押入囚车，立刻押解入京，送往刑部大牢！”
几位武官一听顿时傻眼了！
这要是被押解入京，还被投进刑部大牢之中，那么即便事后查明他们是冤枉的，那他们这辈子也完了！
翻案？
你想说勋贵后辈第一人，当朝郡主仪宾，监国皇孙（几乎确定的未来皇帝）身边最倚重的人错了？
这种想法但凡显露出来，你还想活着走出刑部大牢？
你甚至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次常森被倭寇俘虏，一个作战不利的罪名他们是跑不了的！
这就足够要他们的命，将他们抄家流放的了！
所以一旦被押解入京，就是在宣告他们的死亡！
所以他们连连磕头求饶，鼻涕一把泪一把。
铁铉见他们已经被吓得不轻了，赶紧起身，朝着曹毅行礼道：“曹将军，他们的罪过以后再说不迟，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得到常将军的消息，确认他现在是否……状况如何。”
接着看了这几个武将一眼，道：“将军，先留下他们吧，或许他们能戴罪立功，帮我们找到倭寇的踪迹也说不准……”
“对对对，卑职愿意戴罪立功，愿意戴罪立功！”
“还请曹将军手下留情，卑职愿意……”
几位武官一听，顿时看到了希望，赶紧向曹毅恳求了起来。
曹毅皱着眉头，一脸厌烦，显然并没有饶过他们的打算。
常升见状，也劝说道：“曹毅，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们在这里多年，对这一带的状况比我们了解，还是先留下他们的性命，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曹毅皱眉道：“开国公，他们连倭寇都打不赢，还能有什么用处……”
“有没有用……唉，还是试一试吧……”
铁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将军，试试总是好的，若是他们不成，再押送入京也不迟……”
“那好吧……”
曹毅无奈的点了点头，十分厌烦的挥了挥手，将他们赶出去，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几位武官如蒙大赦，赶紧叩头感谢。
铁铉将他们带到大堂外面，让人给他们松了捆绑，他们对铁铉简直感激涕零，一再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你们不必着急感谢我，常将军的身份，想必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铁铉道：“曹将军他们两个是多年好友，亲若兄弟，常将军要是出事，他肯定会发疯的，到时候别说是你们，就是这个卫所的所有士卒，都得抄家灭族跟着陪葬，才能平息曹将军的怒火！”
“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赶快找到联络倭寇的法子，以确保常将军无碍……”
几位武官立即道：“是是是，我等一定尽心竭力！请上官放心！”
“好了，时间紧迫，赶快办事去吧！”
千户领着他的下属，立刻赶往校场，前去审查自家士卒，看看有没有内鬼。
之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他们，就是因为他们熟悉自己的手下，方便审问，总比大海捞针的好。
况且有抄家灭族的威胁在，身边还有京城来人的监督，他们哪里敢藏私！
卫所大堂内，曹毅的脸色依旧是愁云惨淡。
“告知沿海各个卫所，将他们所抓获之倭寇，或者是通倭贼人，全部押往这里来，不许宰杀。”
“还有……”
他看了一眼张辅，道：“你去让人打听打听，淮安府和临近州府，哪家与倭寇有牵连，打听清楚之后，先不要动他们。”
“是，卑职遵命！”
行礼之后，张辅立即听命行事。
常升看在眼里，知道曹毅的担忧，于是宽慰道：“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能听天由命了，你也不要太过纠结……”
曹毅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下属前来禀报，说淮安知府等一众官员前来卫所拜访。
曹毅眼前闪过浓浓的厌恶。
他本想让人把他们赶走的，可是说不准他们有没有用，便只好暂且忍下，
“铁铉，你去会会他们，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消息！”
“好吧，不过不急，先晾晾他们再说。”
铁铉无奈，只能应承下来。
整个大堂之中，陷入了静谧之中，气氛出奇的宁静，宁静的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嗯，这是什么味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铉才发觉空气之中带着一股腐败的味道，这股味道很重，还混和着石灰的气味。
方才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办事上，并没有注意到，现在静下来才闻到。
“将军，在前院里有一些人头，都是倭寇的，用生石灰保存着……”一位士卒禀报道。
“倭寇的人头？”
曹毅站起身来，“走，带我去看看。”
铁铉和常升来了兴趣，也跟着站起身来，随着曹毅出去查看。
那名士卒带他们来到前院的的一处空地上，那里有个木板搭建起来的台子，台子上面堆放着一堆石灰，那些面目狰狞的人头，就埋在这些生石灰里面。
曹毅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每个人头的额头和头顶都是光秃一片，之后在头顶稍后的位置留着一个发髻，
这是典型的月代头，是倭国武士的常见发型。
常升看着这些战利品，心里很是复杂……
闻讯赶来的卫所千户，壮着胆子走上前来，怯生生的开口说道：“启禀将军，这些都是常将军带着我们斩杀倭寇砍下来的脑袋……”
铁铉有些不解的问道：“我记得朝廷并没有让卫所送这些东西入京，也没有说非要按脑袋论功行赏，你们留着这些玩意干嘛？”
要知道古代防腐技术有限，而且这些东西很容易滋生瘟疫，寻常是不会有人“收藏”的。
千户回答道：“不是我们要留的，是常将军吩咐的……”
曹毅看了过来，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那千户便接着说道：“常将军说等他回京的时候，要带着这些脑袋一起回去，说要给自己的一位兄弟瞧瞧……”
“常将军这段时间四处查找倭寇，就想着多杀一些，就是要给他的那位好友个惊喜……”
“常将军有次跟我们说，他答应过自己好友，要替他的好友多多剿杀倭寇的……”
第418章 恶魔
“这些倭寇的头颅，是常将军要送给他兄弟的礼物……”
听到这句话，曹毅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现在他想起来了，在常森离开京城的时候，专程前往郡主府看过自己，
当时自己对他说，让他多砍杀一些倭寇……
那时，常森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多杀倭寇，一定让曹毅满意！
曹毅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对倭寇那刻在骨子里面的仇恨！
他虽然这样说，可也只是一时戏言，一来是闲得无聊过过嘴瘾，二来常森若真有机会多杀几个倭寇，也是好事。
可是令曹毅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无足轻重之言，常森竟然如此放在心上！
这让曹毅心中立刻升起深深的自责！
常森并不是一个贪功冒进之人，但他这些时日在各个卫所，却对清理倭寇格外上心，大有一个不留，要将倭寇全都砍杀的架式。
这次追击倭寇，肯定也是因为要给自己送“礼物”，这才冲的太狠，和后续不对脱节，
中了倭寇的埋伏，援军又无法及时赶到，这才受伤被俘……
“常森，你这混蛋真傻啊……”
眼眶里噙着泪水，曹毅的声音变得非常哽咽……
他只觉得喉咙里面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面很是难受……
自责，悲伤，痛惜，愤懑，
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几人看着曹毅，眼神之中都带着深深的担忧，他们都知道曹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常升叹息了一声，他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嘴唇动了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毅望着眼前那些丑陋的头颅，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
他就伫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辅办完自己的差事，来到那些战利品之前，见曹毅无声悲伤，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将军，现在最紧要的是赶快营救常将军，您不要……”
曹毅机械的转过身来，“从京城里带来的那些倭寇和贼人，到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好像是干涸的河床一般。
“已经到了，卫所的牢房不够，我将他们安置在西院看押。”
曹毅不由分说，便迈步朝西院走去。
张辅赶紧让人把那些倭寇和通倭的贼人统统带到院子里，足有五六十人，其中三十多人都是倭寇，十几个大明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