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坤的脸色,瞬间变的难看了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曹公子,他他……按照吏部的章程,下官只是初步审核,之后还有其他的同僚……”
“可最终此人还是你提拔的,不是吗?”曹毅道。
“这……”
见曹毅和齐泰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张坤都快哭出来了,
“当时他还好好的,为官清廉,下官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做了县令之后,良心就坏了,竟然敢贪墨官府的赈灾银……”
“曹公子,这个跟下官无关呀,下官只是根据他以往的政绩和风评,做出是否升官的决定,至于他以后如何,下官实在管不了啊……”
齐泰看着他,说道:“可是既然你升了他的官职,那么他作恶犯罪,你就有失察之责。”
无论在什么朝代,只要你举荐提拔的官员出事,你就脱不开责任。
不过这种事,就看是否追究了,不追究的话万事大吉,可要是追究的话,那就要吃挂落……
张坤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会被提起来!
而且还是曹毅亲自审问!
结合他在吏部的跋扈表现,张坤知道,这件事恐怕是难以善终的……
难道自己要成为他们斗法的牺牲品了吗?
眼泪一下子就从他的眼眶里面流了出来!
“下官为官十余年,无不是兢兢业业,小心谨慎,生怕出现一点差错……”
“哪怕日子过的清苦一些,下官也不敢动歪心思,唯恐不知道哪一天,脑袋就搬家了……”
“下官已经万分小心了,可是没想到还是,还是……呜呜……”
张坤失声痛哭起来,哭的极其伤心委屈,毕竟官员贪腐,实在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哭什么,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曹毅说道:“就是会罢官夺职,流放劳役几年而已……”
张坤听到这话,哭的更厉害了。
好端端的,从一个受人尊敬光宗耀祖的朝廷命官,到一个阶下囚……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也是许多人从高位跌落之后,便一心求死的心理。
齐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故意对曹毅说道:“曹公子,他为官多年,官声很好,以前从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这是第一次,能否……”
张坤听到这话,瞬间重燃希望,椅子也不敢再坐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曹毅就磕头行礼,
“曹公子救命,下官只是初犯,只是初犯啊,还请曹公子开恩,求曹公子开恩啊……”
曹毅却皱着眉头说道:“你求我有什么用,你失察之罪是事实,我还能为了你徇私舞弊不成,再说了,咱俩很熟吗?”
张坤顿时语塞,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齐泰……
齐泰见状,轻叹了一口气,朝曹毅拱手行礼道:“像他这种谨慎小心,多年无错的官员,实属难得,要是因为这一件事就被流放,属实可惜了……”
“不需要曹公子徇私,只要将他轻轻责罚一顿,哪怕降职留用,也是好的啊……”
张坤磕头如捣蒜道:“是是是,下官愿意降职,不敢让曹公子为难,求公子开恩!”
曹毅却瞪了齐泰一眼,满脸不悦的道:“你来做什么好人!怎么为何来吏部,你难道忘了?不说把吏部翻一翻,你还为他们求情!”
闻言,张坤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这是要严惩啊!
“唉……”
齐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不是看他是个能吏,想让他戴罪立功嘛……”
“戴罪立功?”曹毅带着三分讥笑道:“他一个六品小官,能立什么功劳?你太瞧的起他了!”
齐泰有些尴尬道:“我就是这么一说……那便算了,该怎么办就怎么……”
“不,我能戴罪立功,我能戴罪立功!”
不等齐泰把话说完,张坤就赶紧喊叫道:“我知道一件事,一定能帮着公子!”
“呵呵,你能帮我?”曹毅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张坤没有时间纠结言辞表达的问题,赶紧说道:“我知道部堂的把柄,就是詹徽!他有把柄,我知道!”
吏部的官员都知道曹毅此行是为了对付詹徽,以报他不肯遵从朱允熥的命令调派官员一事。
所以在走投无路、生死存亡之时,果断的把詹徽给抛了出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
“曹公子,那是洪武十七年,詹徽调任吏部堂官之后,他就想在吏部里面清除异己,凡是不听他话的人,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打压,或是贬斥,或是外调地方。”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张坤道:“当时有好几个吏部的同僚被他赶走,下官因为官职太小,没资格挡着部堂的路,所以没被部堂注意……”
“说重点!”曹毅不耐烦道。
“是是是!”
张坤立即道:“当时看不惯詹徽跋扈的,都被他清理了,可是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当时还是郎中的唐明,就是我们吏部现在的右侍郎!”
齐泰闻言,疑惑道:“唐明,不是詹徽的心腹吗?”
曹毅也是满脸疑惑,他们已经调查过,詹徽和唐明的关系很好。
“可当时唐侍郎跟詹徽的关系很僵硬,二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张坤解释说道:“因为詹徽对付的一位官员,就是唐明的好友,唐明在衙门里议事的时候,三番五次的顶撞过詹徽。”
“那时詹徽正值年轻,风头也是盛气凌人,有一次他气的当众摔了杯子,发誓说一定要弹劾唐明,将他罢官夺职,否则就誓不为人等等……”
“可是没过两天,两个人就和好了,还表现的特别亲热,从此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产生大的矛盾……”
张坤说完之后,就抬起眼来,偷偷观察曹毅的反应。
只见曹毅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要知道在官场上,同僚之间的矛盾是很难调和的,往往只能存留一方。
即便是一方服软,二人“和好”,那也只是一时的,等力量积蓄的足够之后,还是会爆发矛盾。
而且詹徽还是发咒起誓了的,即便为了自己的誓言,他也不会放过唐明!
可是詹徽和唐明,却相安无事的相处了八九年……
唐明非但没有遭受报复,还升了右侍郎……
这怎么看怎么诡异!
“张坤这个软柿子,看来是找对了!”
送走张坤之后,齐泰说道:“他在吏部多年,知道的事多,性格又软弱,确实好拿捏。”
他看着曹毅说道:“若是真按他说的,那唐明手里面,一定攥着詹徽的把柄,才能让詹徽那么强势的人忍气吞声!”
曹毅点点头,道:“再找吏部的老人儿问问,看看这件事是否属实!”
事不宜迟,齐泰马上行动,找了几个在吏部多年的吏员,询问他们是否有这件事。
得到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唐明主动摆了酒席,邀请了几个吏部的同僚,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向詹徽敬酒赔罪。
詹徽也很大度的没有计较,并说自己言辞激烈,请他饶恕……
总之从那场酒宴之后,二人便和好如初了。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撬开唐明的嘴!”
曹毅吩咐道:“现在重点查唐明,先拿到他的把柄再说!”
“是,我也正有此意!”
跟着曹毅办事,齐泰觉得非常轻松,只要不要脸,呃,或者说不讲“道德”……
明明是找人办事,却先拿人把柄,逼人就范……
牛不喝水强按头……
霸王硬上弓啊!
……
当夜幕降临,天空之中一片黑暗的时候,一辆马车停靠在了一座宅院的后门。
一个仆人带着来人,非常小心谨慎的从后门而入,一路走走停停,躲躲闪闪,这才将他领到一间屋子。
“姚大师,你来了,请坐。”
卧房之中,没有一丝的灯光,一个漆黑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发出沙哑的声音。
姚广孝走到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徐增寿披头散发,道:“我已经成了一个废人,还要被我那好兄长派人看着,连院子都出不去,也不许我和任何人来往,就像是囚犯一样你把我困在这里,
“呵呵,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凄然一笑,“难得你还来看我这个废人,有心了,感激不尽!”
姚广孝道:“人有旦夕祸福,这是谁也难以预料的。”
“康健之时,有康健的用处;困顿之时,也有困顿的活法,该当如何,就看你自己怎么选择了。”
“呵呵呵,大师真是高僧,说的话还是这么在理!”徐增寿笑道。
姚广孝说道:“燕王殿下来信了,这是给你的。”
说着,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放在徐增寿身边的茶几上。
“燕王殿下有什么吩咐?”徐增寿问道。
他明白自己的这个姐夫行事向来谨慎,不会把机密的事就这么明晃晃白纸黑字的写在书信上,
信上的话,应该只是鼓励激励的话,与他们所谋的“大事”无关。
姚广孝道:“殿下说此时的朝局在他的意料之中,朱允熥哪怕不与西平侯沐英联姻,也会选择一个寻贵人家联姻,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陛下让二殿下和文官联姻,还只是个微末小官,这就让人……陛下恐怕是准备把皇位传给三殿下……”
徐增寿点点头,道:“这件事燕王不是说过吗,武英殿赢的几率很大。”
他看着姚广孝问道:“燕王还有什么吩咐?”
姚广孝摇了摇头,“该说的以前就已经说过了,这次殿下说能办则办,若是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重。”
“呵呵呵……”徐增寿摇头笑了笑说道:“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自嘲说道:“大师,你见过残废的公侯吗?我倒是想开创先河,告诉世人我也是身残志坚的!”
说着,就呵呵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面,带着很多苦涩……
不过这话,也代表了他继续下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