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我难道到死，也考不中吗……”
“还学什么，还读什么书！不读了，再也不读了……”
一时之间，大院里的数百考生哭成一片，涕泪横流，
仿佛一股阴云，笼罩在众人的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十几二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如何不让人悲痛，
甚至，让人产生消极厌世之感……
“我这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学问，就是想高中皇榜，光宗耀祖，好好治理一方百姓，没想到，没成想……”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生，衣着破烂，胡子拉碴，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前面，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为了科考，我不娶妻，不生子，不过节，不饮酒，不吃美食，不穿华富，清心寡欲，冬天不穿棉衣，夏日悬梁刺股……”
他的话，立刻引起考生们的共鸣，
他们虽然不如眼前这位老者极端，可是为了读书，也吃了很多苦头。
“终究是泡影，泡影啊，我这几十年的苦功，终究是白费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者说罢，紧咬牙关，脸上带着一股决绝，
突然他脚下一发力，大喝一声，便一头朝石柱撞去！
“不要！”
“不可”
等考生们反应过来，想要拦阻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嘭”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是头骨撞在石头上声响。
“郭老先生，郭老先生，你……你这是又何苦呀……”
几位考生接住那瘫软的身子，只见老者头上血流如注，怎么都止不住，更严重是头骨塌陷下去了一大块……
“陛下，看顾一下北方考生吧！”
第304章 发飙！
当朱允熥赶到的时候，那名老者已经咽气身亡了。
看着躺在考生怀里的冰冷尸体，朱允熥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人生无望，心灰意冷，愤然而亡呀。
曹毅见考生们一个个神情悲痛，隐隐约约，还带着一股怒气，
不少人双手紧握成拳头，混身上下正在不住的颤抖，便知道情况不妙，
于是赶紧站出来说道：“殿下让众位查案，是想为你们找出冤情，好还尔等公道，这案子是由你们亲自查的，唉，没成想这位老先生会如此绝望……”
说完，赶紧朝朱允熥使了个眼色，朱允熥会意，立即吩咐道：“这位老先生是我大明的读书人，是因为本次科举舞弊一事而死，本王钦佩先生的骨气，请受本王一拜！”
说着，便朝着那老者躬身行礼，腰弯的极低，态度也非常诚恳。
“殿下……”
众位考生见状，原本即将爆发的情绪得到了安抚，这才稍微缓和一点。
“来人，把贡院大堂腾出来，做老先生的灵堂，他是在贡院死的，就在贡院停灵吧。”朱允熥吩咐道。
“殿下，这，这于礼不合呀……”
礼部侍郎任亨泰赶紧出言制止，
可是朱允熥却说道：“没有不妥，他因为科举而亡，无论如何，都值得敬佩，值得朝廷礼遇。来人，去通报他的家人，让他的家人前来见一见吧。”
人群中，有认识这老者的，就说道：“启禀殿下，高先生早年家中的亲人已经全部死光了，他一生没有娶妻生子，家中没有别人了……”
听到这话，悲伤又加重了一分。
孤苦无依，死后也无人殡葬收殓呀……
朱允熥看着众位考生道：“传本王的命令，按朝廷四品官员的规格，由朝廷出面，给高先生厚葬！一切开销，由本王承担。”
“殿下仁义无双！呜呜……”
“殿下仁慈，我等考生替高先生多谢殿下，给殿下磕头了！”
“多谢殿下！”
众位考生纷纷跪倒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行礼，感念朱允熥的举动。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立即忙碌了起来，清空大堂，购置香烛纸钱，运送棺材，请人入殓，
曹毅则赶紧叫来了张辅，吩咐说道：“你立刻进宫一趟，把这封书信当面呈交给太子殿下，记住，不可假手于人。”
说着，曹毅趴在书案上，刷刷刷写好一封信交给张辅。
“属下明白，请将军放心吧！”
接过书信，不敢耽搁，立即离去。
考上在贡院自己而死的消息，迅速在京城扩散开来。
许多官员，尤其是北方的官员，自发的前来吊唁，哪怕籍贯是南方的球员，也有不少前来的，
毕竟考生为了科考而死，在读书人中，就是一件巨大的事。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何其不幸，何其失望！”
“承德高公，六十有三，寒窗数十载，研习圣人之道，不畏寒暑，不避饥渴，以读书为饼，以笔墨为琼浆……”
贡院大堂内外，有二三十名各级官吏，
当鼎鼎大名的春雨先生，解缙解大才子身穿一身白色素衣，泪流满面的前来吊唁时，无论是考生还是官员，都被他所吸引了。
站在棺材前，望着棺材里面躺着的老者，解缙捶胸顿足的哭诉，口中悼文如同不要钱一般涌出来。
“呜呼哀哉，高公如今魂归高天，英名永传，我大明读书人，当以高公为楷模，专注学问之道，继承先生之意志……”
曹毅见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心里不由得生起一阵恶寒……
这表演的痕迹，实在太明显了！
曹毅不以为然，但是在场的考生和官员，却是非常受感，耳朵里面听着悼文，眼睛迸发出泪水来，怎么也止不住。
不少人都哭出了声，越哭越多，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哭成一片。
这里面，不见得全是为了死者，更多是哭自己的遭遇……
解缙祭拜完之后，由于哭的太伤心，差点昏死过去，便被搀扶着到后堂歇息。
“拜见曹公子……”
卧房里面，躺在床榻上歇息的解缙见曹毅来到，赶紧爬起来行礼。
“解大才子，你不是返回家乡了吗，怎么还在京城呀。”曹毅坐到椅子上。
“呃，我是准备回去的，只是在京城还有些好友要告别，再加上天气转热，酷暑难当，实在不便远行……”
“那现在呢，也算秋高气爽了吧？”
“嗯，是，我正想着回去呢……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躬身行礼，就想告辞离开。
曹毅说道：“你爱留在京城便留下吧，我可没有赶你离开。”
“是是是，曹公子没有，并没有。”
曹毅看了他一眼，道：“你这眼泪……流的挺多呀，是用的生姜呀，还是茱萸？”
解缙讪讪一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曹公子……不过我看到高先生那么大年龄了，孤苦无依，最后却自尽而死，实在让人伤感，我这……也有真情流露。”
曹毅知道，真情是有，但是作假也是真的，一半一半吧。
“这件事的影响，你已经知道会有多大了吧？”
“在下知道……”在曹毅面前，他可不敢弄虚作假。
也正是知道这件事的影响会有多大，他会“不请自来”，还发表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悼文，意图借助此事，扩大自己在士林中的名望。
“曹公子，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失控……”解缙试着说道。
见曹毅没有说话，解缙继续说道：“哪怕没有舞弊，但是连一个北方考生都没有录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妥之事，北方的考生不会答应，北方的官员也不会答应。”
“融合南北，本来就是这些年我大明的国策，二殿下和刘三吾他们这么肆无忌惮……会引起北方读书人不满的。”
曹毅笑道：“北方读书人不满可以理解，但是你身为南方人，瞧你这话里话外的……也很不满呀。”
“这个……”
解缙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正色道：“朝廷应该安抚北方，在录取进士的时候不能完全按照成绩，应该给与适当的倾斜，这样南北才会保持平衡，大明才不至于离心离德……”
对于他的话，曹毅大感意外，
“没想到你还能够有这个见识……没有站在你们南方读书人的立场，而是着眼于天下，以前倒是小瞧你了。”
“曹公子，其实这并不止我一个人的认识，只要是明事理的读书人，都觉得二殿下这次太过了……”
解缙上前一步，道：“曹公子，这次许多南方考生支持北方考生，都在联名上签字，除了私心之外，他们还有一颗缔造大明盛世之心。”
曹毅点了点头，他相信，这个时候的读书人虽然有自己的私利，有自己小心思，也会抱团取暖，
可是经过蒙古人近百年的统治，汉人备受压制，甚至沦为四等，在蒙古人面前，汉人没有尊严，没有地位，
大明立国之后，多次与蒙古人交战，直到洪武二十一年蓝玉率领大军，在捕鱼儿海大败北元，明朝这才铲除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文管集团即便堕落，也是需要时间的，现在他们起码的良知和是非之心，还是有的。
曹毅说道：“这件事无论你们怎么闹，我都不管，也没兴趣，但是有一条，谁要是闹到三殿下的头上，我可是会不高兴的，可是会发飙的！”
“在下明白，请曹公子放心！他们如果真的闹，我也会和他们说的，一定牵连不到三殿下，毕竟这件事与三殿下无关，这是众所周知的。”
解缙立即拍着胸口保证，“毕竟我在南北读书人中，还是有些名望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站着干什么，来坐下说话，”
说着，曹毅向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眼前这家伙虽然不够爷们，还爱出风头，爱惜名声，不算小人，但也绝不是君子。
但是，即便是一张擦屁股纸，也有它的用处，不是吗？
“多谢曹公子……”
“将军，不好了！”
解缙行礼，刚准备坐下来，屁股还没有挨着椅子，就听到一声惊呼，
张辅急匆匆的进来，“将军，不好了，那些考生打起来了……”
“殿下呢，殿下如何了？”曹毅立即弹射而起。
“将军别急，打的是礼部侍郎任亨泰，殿下没事。”
听到这话，曹毅不由得一笑：“任亨泰，怎么就打起来了，走，去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