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这几天咱谁都不见,就是不想让这件事烦心,你也不要再说了!”
“皇爷爷……”
朱允炆不肯善罢甘休,跪行两步,道:“皇爷爷您也知道,父亲自从去年的那场大病之后,一直身体欠佳,姐姐如果和亲远嫁,父亲肯定也会伤心的……”
“皇爷爷,孙儿求您,不要答应蒙古鞑子的和亲,他们就是狼子野心啊,孙儿……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姐姐受苦,呜呜呜……”
说到最后,朱允炆叩首在地,不住的哽咽起来,哭的非常伤心。
朱元璋看到他哭得这样伤心,也动了恻隐之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对你姐姐的爱护,咱心里知道……”
朱元璋满脸为难道:“可和亲不是家事,而是国事,你懂吗?”
他叹息着,摇头说道:“咱身为依微的皇祖父,也舍不得她,也不忍心看到你爹,和你们兄弟几人伤心难过,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百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也有咱的难处啊……”
“皇爷爷……”
朱允炆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咱身为大明的皇帝,考虑的不能仅仅是家事,更要考虑国事。如今北元虽然经过了屡次大败,可实力尚存,依然不可小觑,
现在在辽东的兀良哈三部,又公然叛乱,依附蒙古人,这是心头大患……”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朱允炆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道:“你的心意咱都清楚,可是没办法啊……相劝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这么做,只会让咱心里更加难受,更加自责,你懂吗?”
“孙儿不孝,孙儿有罪,请皇爷爷责罚……”朱允炆带着哭腔道。
“你是因为亲情,咱又能说什么?”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力地摇头道:“听话,回去吧……”
“是,孙儿告退,皇爷爷保重……”
朱允炆拜了再拜,态度极其恭敬的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回到椅子上坐下,他抬起头来,眼睛微眯……
哪里还有丝毫伤心痛苦的模样?
“母亲,母亲!”
朱允炆从谨身殿离开之后,立刻便返回东宫,前去拜见自己的母亲吕氏。
吕氏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道:“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朱允炆赶紧停下脚步,咽了口唾沫,恢复从容神态,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拜见母亲!”
对儿子前来拜见的用意,吕氏心领神会,抬了抬手,周围伺候的宫女便全都出去了。
朱允炆见没有外人,这才坐在吕氏身旁的椅子上,凑近了说道:“母亲您说的真准!皇爷爷非但没有责怪我,还夸我顾惜家人,体恤姐姐。”
吕氏点点头,面上有几分得意:“你皇爷爷最重视亲情,你前去为依微求情,他是不会怪罪你的。关于和亲的事,你皇爷爷怎么说?”
朱允炆便一五一十的,把朱元璋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吕氏。
吕氏听了之后,不住的点头道:“还是黄先生测算的准确呀!你皇爷爷果然倾向和亲!”
朱允炆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原本我还以为黄先生这次错了……没想到是我学问不精……”
吕氏宠溺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黄先生是个人精,你才多大,怎么能跟他比!”
又接着说道,“黄先生说的对,如果是早些年,哪怕早半年,北元敢提出和亲的要求,你皇爷爷肯定会断然拒绝的,没有考量的余地!”
“可现在不同了,你父亲身体不好……唉,你皇爷爷也年纪大了,储君之位空悬,朝中局势难以预料,此时你皇爷爷必然要以稳妥为重,如果再大动干戈的穷兵黩武,必然引起朝局动荡……”
听了吕氏的话,朱允炆频频点头,接着问道:“母亲,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你皇爷爷怎么说?”
“皇爷爷说,不让我再提反对和亲的事……”
“那就不要再提了,别让你皇爷爷为难,你维护了家人,已经得到你皇爷爷的赞许,再劝,会让他生厌的……”
“是,孩儿遵命,过犹不及的道理,孩儿明白。”
吕氏叮嘱道:“在朝中,你不要说话,如果被朝臣们逼问起来,你只说心疼姐姐,不愿依微和亲就行了,懂吗?”
“孩儿懂了……”
……
国子监大门外,此时聚集了众多学子,就连街市上围观的百姓,都好奇的围了过来。
因为人数太多,街道阻塞,朱允熥的马车难以通行。
曹毅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国子监的学生正在此地热切辩论,这才吸引众人。
“他们在辩论什么?”朱允熥好奇的问道。
“这个,回禀殿下,他们在辩论是否该和亲……”
朱允熥一听,心里顿时非常复杂,“这件事传得这么开吗?”
曹毅回答说道:“市井百姓,乡野小民,都知道这件事,每天都在议论。”
“那我们也下车听听吧,我想听百姓们是怎么说的。”
于是停了车驾,在曹毅等人的护卫下,这才勉强往前面挤了挤。
站在人群里,就听一位儒生打扮的青年,正手摇折扇,侃侃而谈道:“诸位,孟子尽心章句上,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说的就是战国时期的杨朱,此人乃是一个极端利己者,主张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虽然拔下一根汗毛就能够有利于天下,但此人却不肯做!”
他脸上带着笑容,说道:“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说的是墨子兼爱天下,以天下苍生为重,凡是对天下人有利的事情,哪怕是磨光头顶,走破脚跟,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说罢,他看着眼前的太学生,问道:“我想请教尊驾,是杨子可敬?还是墨子可敬?”
“这……”对方无言以对。
围观众人见状,顿时喝彩道:“好!春雨先生好风采!”
“引述经典,据实而说,春雨先生大才!”
“呵呵,对方莫不是语屈词穷了?”
“谁说不是的,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人敢跟春雨先生辩论,真是不知所谓!”
曹毅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春雨先生是谁,便碰了碰旁边一位读书人,向他询问。
对方满脸惊讶的看着他:“你连春雨先生都不知道?那可是鼎鼎大名的神童,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解缙,解大绅,春雨先生的名号?”
哦,原来他就是解缙!
被朱老四,埋在雪窝里冻死的大才子!
朱允熥一听是解缙,立马来了精神,眉眼带着笑容,
连连夸赞道:“解缙有名的大才,天下儒士,年长者当推刘三吾,中年则数方孝儒,青壮解缙,无人能出其右!”
朱允熥凑近曹毅说道:“我早就听闻解缙的名气,没想到今日得见,有解缙在,这里没有人会是他的敌手!看来解缙必然能够扭转众人赞同和亲的风气!”
“但愿吧……”
那名太学生听到众人的嘲讽,眼看对方占据上风,心里着急道:“不,不对!你,你在歪曲圣人经典!”
听他口音,明显有很浓重的口吃。
解缙潇洒的问道:“哪里不对,还请多多指教!”
太学生结结巴巴的说道:“孟,孟子的意思是,杨子和墨子,都,都执着于一端,不符合中庸之道……”
解缙挥手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步逼问道:“我且问你,是杨子只为利己可敬,还是墨子能够舍己为人,兼爱天下可敬?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快快回答!”
“你,你说的不对……”
解缙再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二人谁可敬,还请直面回答,不要多说!”
那名太学生,原本就口齿不清,口舌结巴,被他这么紧紧相逼,顿时急的说不出话来。
解缙哼了一声说道:“二人究竟谁可敬,你都答不上来,下去吧!”
说着,甩了一下衣袖,好像与他辩论非常丢人跌份儿一般。
他接着向众人说道:“此次和亲,就是损一人而利天下,使天下免于刀兵之祸,免于钱财粮食之失,若不和亲,岂不是如杨子一般,只利自己一人,而损天下吗?”
“……”
朱允熥顿时傻眼了!
他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解缙,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他原以为……
一股莫名的羞耻,瞬间涌上心头,让朱允熥憋得满脸通红!
站在一旁的曹毅,也咬紧了牙关!
这混蛋,难怪朱老四整死他!原来真有取死之道!
“不,不是这样的!”
那名太学生急忙说道:“和,和亲是大害!绝,不能和亲!天下安定,是在明君,在贤臣,在,天下百姓,而不在牺牲女人!”
解缙看着他,轻蔑的笑道:“话语说的响亮,谁不会?可历朝历代,通过和亲,都收获了莫大的利益!昭君出塞,带来汉匈长久和平,文成公主远嫁,大唐与吐蕃百年安定……”
“你,你混淆视听!”
那名太学生反驳道:“昭君,出塞和亲,是因为当时汉朝的国力虚弱,没有能力打败匈奴,迫不得已,这才和亲……唐朝太宗皇帝虽然盛名,但是吐蕃是先出兵攻打唐朝,唐军战败……也是被迫和亲!”
他用手指着解缙,情绪激动,满脸通红的质问道:“你,身为读书人,怎么会不了解此段往事?中原王朝,哪次和亲,不是被迫?不是屈辱?”
“你,怎么能够置之不理,怎,么能够刻意不说?你如此美化和亲,混淆视听,非君子所为!”
解缙被他怼的面皮无光,顿感一顿火大!
可他伪装的很好,脸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哗啦”一声,甩开折扇,
一边摇晃一边说道:“不管和亲的背景如何,总之和亲带来了和平,这对朝廷,对天下百姓,就是一桩大好事!”
接着他面向百姓,“咱们大明和北元的战争,二十多年!耗费了多少钱粮?出动了多少劳役?牺牲了多少将士的性命?时至如今,难道还要再打下去吗!
要再打多少年,才能够分出胜负?才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后患?你们愿意再打吗?”
他这一说,顿时调动了周围百姓的情绪!
作为一个普通百姓,自然是不愿打仗的。
于是周围议论纷纷,大多都支持解缙的言论。
那名太学生耳中听到众人的声音,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知道自己辩驳不了人心……
“不,不,不……”
他摇着头,泪水从脸上流了下来,握紧了拳头,愤声喊道:“哪怕,暂时牺牲流血,可也不能拿女人做盾牌!大明的男儿们,大明的,汉子们!你们的血气,勇气,骨气,在,在哪里!”
在他声嘶力竭的嘶吼中,虽然结巴,虽然语句不顺,
可那满脸悲愤,却让周围的议论之声停了下来,众人都静静的望着他。
此时那名太学生,仿佛看到了国破家亡的景象,他的全身上下,甚至每一个动作,都给人一种悲痛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