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一路急行,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想着如何委婉劝阻,若是劝阻不成,如何安排护卫,去哪个地方凑热闹,才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心怀忐忑的周虎来到了东宫。
而朱雄英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大案后,一身月白锦袍镶玄色暗纹,腰间系着小巧的玉带,虽才七岁多,身姿却已挺拔如松,看其皇家穿戴,周虎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己是想多了,殿下应该没有出宫的意思。
在朱雄英身前的案上干干净净,只在右手边,放着一只寸厚的赤金锦盒,纹饰精致,沉甸甸的,一看便知里面装着贵重之物。
周虎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周虎,参见吴王殿下!”
“免礼。”
“谢殿下。”
朱雄英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抬眸看向他,“关门。”
“是。”
周虎转身,走向房门,而后反手合上书房门。
等到周虎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轻轻开口:
“周虎,你跟着咱,多少年了?”
周虎一怔,连忙回道:“回殿下,三年了。”
朱雄英微微颔首,语气轻淡却带着几分感慨:“咱今年才八岁,你跟了三年,是咱身边的老人了……日子过得,倒是真快。”
这话一出,周虎彻底懵了。
殿下今日怎么了?
不说出宫,找自己入宫,拉起了家常?
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眼前这位小主子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朱雄英看着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却极有分量:“那你说……咱,能信得过你吗?”
周虎脸色猛地一正,瞬间收起所有杂念,单膝再次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殿下!属下这条命是陛下的!”
“陛下有令,属下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您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
“好,你这样说,咱很高兴,起来吧。”
“是,殿下。”
等到周虎起身后,朱雄英朝着他摆了摆手,让他靠前一些。
而周虎赶忙朝前走了数步。
朱雄英单手一推,将案上那只赤金锦盒往前推了推,随后跟着啪嗒一声,拇指轻扣,单手掀开盒盖。
一瞬间,满室金光。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叶子,片片厚重纯金,光芒耀眼。
这是蓝玉舅公送给朱雄英的小玩意,这些年,他也没甚用处。
周虎看得瞳孔一缩。
朱雄英语气平静,淡淡吩咐:“这些,你拿着。拿去给你手下的兄弟分了。”
周虎看着金叶子,都愣住了。
“咱要你挑出十几个最机灵、嘴最严、办事最稳妥的心腹,分头出去。
“一路往南,去苏州、杭州、扬州、常州……”
“一路往中原,去开封、洛阳、南阳……”
“替咱办一件私事。”
“皇爷爷一向提倡廉洁,咱是他孙子,廉洁更要从自身做起。“
“既然是私事,就不能用公款了,这是咱给你们准备的路费盘缠,只多不少,剩下的呢,你们也就贴补家用吧。”
周虎喉结动了动。
这一小箱子金叶子,那可能在应天府买一座宅子啊。
“殿下,这么多,一片两片就可以了,这么多,属下可不敢收啊。”
看到这么多的金叶子,周虎明显有些紧张,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询问,让自己干什么。
“全收下,事情办好了,咱还有重赏。”
“现在,咱给你讲,咱让你办的私事。”
“是,殿下,您说。”
“第一,遍访各地民间名医,不管是坐馆大夫,还是隐世郎中,只要医术真高明,全都给咱记清楚姓名、住址、擅长病症。”
“第二,你在应天暗中把太医院所有太医,从头到尾查一遍。谁有真本事,谁是滥竽充数混饭吃的,给咱列清楚,不许漏,不许错。”
这话一出,周虎脸色终于变了。
查太医院?
那是御用医官,这事稍有不慎,就是捅破天的大祸!
他连忙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急色:“殿下……查太医院,这、这是不是……”
朱雄英直接抬手,轻轻摆了一下,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怎么?刚刚才跟咱说,唯命是从。现在,就不认了?”
周虎浑身一僵,立刻俯身叩首:“属下不敢!属下万死不敢!殿下……这、这件事,要不要先禀报陛下?”
“嗯?”
朱雄英眉峰微挑。
下一秒,他啪地一声,直接合上金盒,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少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往日的乖巧尽数消失,一双眼睛冷得像寒潭。
“咱说了。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皇爷爷。”
周虎心头猛地一跳,还想再劝:“殿下,您年龄尚轻,有些事情……您……”
“怎么你是觉得有些事情,咱把握不住。”
“咱把握的住,咱不想说第二遍了。”
朱雄英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小小的身子坐在案后,却让周虎这个久经沙场的锦衣卫千户,感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周虎怔怔抬头,望着眼前年仅八岁的吴王,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被气势震慑弄蒙了,他好像看到吴王身后,有着当今陛下,太子的虚影……
第116章 布局
话都说到了这里,周虎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他心里清清楚楚,今日这事,他若是不答应,吴王殿下定是不饶自己,当下只能应道:“属下……遵命!属下绝不敢泄露半个字,一切全凭殿下吩咐!”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心里如何想,也只有周虎自己清楚了。
看着周虎答应自己,朱雄英脸色稍缓,紧绷的唇角微微放松,再次沉声叮嘱:“记住,名医名录、太医院底细,四月之前,必须完整交到咱手上。”
“属下谨记!”
这个时候,朱雄英将锦盒往前再次推了推。
“拿着,下去吧。”
“殿下用不了这么多吧。”
“咱说了,剩下的都是你们的。算是赏赐。”这个时候,朱雄英脸上也有了些许的笑容。
周虎不敢在推辞了,双手小心翼翼抱起那只沉甸甸的赤金锦盒,入手沉甸,满盒都是实打实的黄金,虽说周虎是锦衣卫,按道理来说,抄家的事情没少干,这本应属于是肥差。
可,年头不对啊。
现在是洪武年间,即便是天子的自己人,也要收敛着点。
这一笔横财,他跟他手下上百号兄弟不知要干多久,才能赚到。
他抱着盒子,躬身倒退数步,直到退出书房,才敢轻轻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书房门缓缓合上。
朱雄英独自坐在案前,忽然低低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太清楚周虎了。
方才满口应承,不过是迫于威势,求一个尽早脱身。
这锦衣卫千户,转头就会把今日所有事,一五一十禀报给皇爷爷。
可他偏偏要对周虎说那句,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皇爷爷。
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周虎听的。
是说给自己的皇爷爷听的。
按照自己对爷爷的了解,当朱元璋听到这句刻意隐瞒的叮嘱,非但不会立刻震怒来质问他,反而会按下心思,装作不知,这样,也能让他少费些口舌。
等到过些时日,无论是他自己有恙,还是皇奶奶马皇后病重,这份提前备好的民间名医名录、太医院底细,可是能起到大作用的。
这一步棋,朱雄英走得极为稳重。
正如朱雄英料想的那般,周虎离开东宫,抱着锦盒,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往奉天殿赶去。
周虎是个合格的,饱经考验,对天子忠诚的战士,对于他来说,任何事情都不能瞒着陛下。
等他匆匆赶到奉天殿,内侍宫守义前往殿中禀告。
不一会儿,他便得到了朱元璋的召见。
可此时好巧不巧,太子朱标正坐在殿内,与朱元璋商议朝政。
周虎一进门,便看到了太子,抱着金盒,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局促,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锦盒,不由挑眉问道:“周虎?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啊,说的,大过年的来找咱,有什么事。”
周虎喉头发紧,支支吾吾道:“陛下,这个……”
这事关乎吴王隐秘,当着太子的面,他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朱元璋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为难,随后朱元璋便看向朱标道:“标儿,今日政务先议到这里,你先回东宫歇息吧。”
朱标心中一动,看了看局促的周虎,又看了看父皇的神色,隐约猜到这事与自己的儿子有关,却也不多问,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说罢,朱标起身告辞,退出奉天殿。
一路往东宫走,他心头疑惑越来越重,周虎是自家儿子的护卫千户,今日这般反常跑过来找父皇,难不成,自家大儿子又整活了。
待到殿内只剩君臣二人,周虎才敢扑通跪地,抱着金盒,将午后在吴王府发生的一切,从朱雄英问年限、赠金叶,到密令寻访名医、暗查太医院,再到那句“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一字不落,全数禀报给朱元璋。
朱元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等周虎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说什么?咱的玉哥儿,让你遍寻名医、查太医院?他……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近日可有头晕发热、精神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