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82节

  胡惟庸麻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半个多月他都没有听到这么热闹的声音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牢门外。

  只见几个禁军推搡着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推开他这间牢门。

  “进去!老实待着!”

  那人被狠狠摔在地上,狼狈不堪,一只手还按在了粑粑上。

  陈宁摔得七荤八素,抬头一看,只见到牢房深处缩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烂、满身污秽、头发蓬乱、面色灰败,浑身散发着恶臭,像一条快要死的野狗。

  陈宁第一反应,这是哪个快死的囚徒。

  他根本没认出来。

  可那人在看清陈宁的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胡惟庸猛地爬起来,不顾满地污秽,连滚带爬地扑到牢栏边,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极致的狂喜与期盼:“陈宁!!是你!吾儿,你是来救我的吗?!”

第100章 搜查

  听到胡惟庸的声音,陈宁稍稍愣神片刻,他看着胡惟庸,仔细查看,才认出来。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左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能在奉天殿上与陛下分庭抗礼的人物。

  这半个月里,朝堂之上多少人旁敲侧击,多少人托关系、走门路、递消息,都想知道胡惟庸到底在牢里面是死,是活。

  陈宁怎么也没没料到,再跟自己敬爱的丞相见面时,会是在这阴寒刺骨、臭气熏天的死牢深处。

  而他也早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从前,陈宁面对胡惟庸,是敬畏,是攀附,是小心翼翼,是连抬头都要斟酌三分的惶恐。

  胡惟庸一句话,能让他平步青云,胡惟庸一个眼神自己要是琢磨不透,都能让他彻夜难眠。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恐惧,以及……一丝近乎残忍的冷漠。

  胡惟庸衣衫破烂,早已看不出当年那身紫袍锦绣的模样,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霉味、汗臭、血腥与屎尿的刺鼻气味。

  头发乱如枯草,一缕一缕粘在脸颊、脖颈、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却又燃着最后一点疯狂希冀的眼睛。

  “陈宁!你说话啊!你是陛下派来的?你是来接我出去的?!”

  陈宁被他那股疯癫劲儿逼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一推,厉声喝道:“滚开!”

  这一推,力道不小。

  胡惟庸本就虚弱不堪,踉跄着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他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陈宁,竟敢如此对他。

  “你……”

  陈宁捂着鼻子,嫌恶地扇着扑面而来的恶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更是恶心。

  “陈宁,外边到底怎么了?”

  “汪定远呢?王广洋呢?他们是不是被陛下放了?是不是?”

  “为什么陛下不放我?”

  他半个多月没有听过一句外界的消息。

  没有问话,没有提审,没有亲友探望,连送饭的都是一个哑巴狱卒。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汪广洋、王定远那些人,都已经被放出去。

  陈宁看着他这副蠢态,心中最后一丝敬畏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再无半分恭敬,声音冷得像冰:“胡惟庸,你死到临头,还在做白日梦。”

  胡惟庸一怔:“你……你说什么?”

  “汪广洋,赐死。”

  “王定远,斩首。”

  “他们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都是涂杰,是你最信任的那个涂节!那个整天跟在你身后,像条哈巴狗一样的涂节!”

  “他把你给卖了!”

  “他跑到陛下面前,把你结党营私、独断专行、扣压奏章、私结官员、甚至图谋不轨、意图谋逆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来了!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陛下龙颜大怒,你彻底完了!”

  “你完了也就算了,连我,给你求了两句情,就到了这个地步。”

  听完陈宁的话后,胡惟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涂节……

  那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涂节。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温顺听话的涂节。

  竟然……卖了他?

  竟然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在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无耻小人!无耻小人啊!”

  “我待你不薄!我给你官,给你权,给你地位!你有难处,我替你挡,你有仇人,我替你除!”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在我落难之时,背后插刀,落井下石,置我于死地……”

  “狼心狗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宁被胡惟庸吼得头昏脑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墙壁剧烈呕吐起来。

  死牢之内,只剩下胡惟庸撕心裂肺的咒骂,和陈宁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而此刻的应天城,早已炸了锅。

  涂节告发胡惟庸谋逆的消息,不胫而走,还传的挺快。

  陛下还没下明旨,还没召集群臣,还没在朝堂上宣布半个字,可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上至六部九卿,下至部衙小吏,但凡在京为官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胡惟庸,要谋反。

  首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亲信的死党,涂节。

  一时间,整个应天城官场,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那些平日里与胡惟庸走得近的、受过他提拔的、给他送过礼的,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坐立不安。

  就在人心惶惶、满城风雨之际,一直被围着的胡府外,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毛骧。

  这半个月里,锦衣卫只围不搜,只守不查,将府中上下所有人,无论主仆、妻妾、子弟、亲族,全都集中软禁在一处偏僻小院里,严禁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准任何人靠近胡惟庸的书房、卧室、以及平日处理私事的隐秘楼阁。

  也正因如此,那些最致命、最隐秘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没有人能毁。

  毛骧到来之后,一声令下,锦衣卫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直入内堂。

  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涂杰所说的甲胄刀剑找到了,甚至还找到了弓弩 ,而最为要命的是,锦衣卫还在府中搜查到了诸多的书信。

  涉及地方布政使、按察使、军中将领、勋贵子弟……

  在这些书信之中,多有露骨之言,不说其他,就从这些书信内容上,判胡惟庸一个谋反也不为过。

  毛骧不再多言,命人将甲胄、书信悉数封存,装箱上锁,亲自带人,一路护送入宫,直奔奉天殿。

  奉天殿内。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朱标站在一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毛骧跪地,沉声禀报:“陛下,胡惟庸府中暗阁,搜出私藏军械一批,往来官员私书上百封,都在殿外。”

  听完毛骧的话后,朱元璋冷声道:“好一个胡惟庸!”

  “好一个中书左丞相!”

  “咱待你不薄,给你权,给你势,让你位居百官之首,你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私藏兵器,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如今,竟还要图谋不轨!”

  “你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

第101章 点到为止

  朱元璋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怒火。

  可在那暴怒的底色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欢愉。

  胡惟庸果然不是个老实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种货色未必真的敢提兵入宫、真的敢举旗造反,可他不该吹牛,不该狂妄,不该在私下里跟陈宁,涂杰大放厥词,说什么陛下离不开他,说什么胡家有祥瑞、日后前程未可知,更不该像对涂节说的那般,言语间暗藏不臣之心,隐隐有凌驾皇权之意。

  他没动手,没举兵,没弑君,这些事情他没有做,甚至,都可以说不敢想。,

  但老朱认为他想了。

  在大明,在朱元璋的眼里,想想都不行,想了就是罪。

  甭管他干没干,先办了谋逆案再说。

  在洪武朝,朱元璋的规矩才是规矩。

  朱元璋越想,心头越是畅快,毛骧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只等帝王下一步指令。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冷硬:“你先下去,将所有罪证封存妥当,一字不漏,一事不瞒。”

  “臣遵旨!”

  毛骧叩首退去,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元璋目光一转,落在朱标身上,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标儿。”

  朱标连忙躬身:“儿臣在。”

  “胡惟庸做了这么多年左丞相,党羽遍布朝野,牵扯之人不计其数。如今他谋逆罪证确凿,必须彻查到底。”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此事便交由你主持,带着锦衣卫去查,涉案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儿臣遵旨,定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一人!”朱标缓缓说道。

  “去吧。”

  “儿臣告退。”

  朱标躬身之后,转身便要离去,却又被朱元璋喊住:“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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