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48节

  他把公文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越看越高兴。

  他想起前几天胡惟庸那些丧气话。

  “你可能不会死,但你永远回不了广州了”、

  “咱们少接触,我怕陛下误会”。

  哼!

  胡惟庸那厮,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尸山血海,他妈的就是胆小!

  他朱亮祖是谁?

  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是跟陛下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兄弟!

  自己摊上官司又怎么样,儿子不照样升官了。

  父子俩好长时间没见了,得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踏破驿馆的寂静。

  朱亮祖眉头一皱,走到门口,推开门。

  而后,朱亮祖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玄色衣甲,腰悬横刀的一批甲士。

  为首那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的房门。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清瘦,在那些甲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那背影,朱亮祖认得。

  胡惟庸。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朱亮祖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甲士,看着胡惟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冷哼一声,走下台阶,走到胡惟庸面前。

  “胡相,”

  “你来这儿干嘛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带着嘲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

  ”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应天府大牢。”胡惟庸缓缓说道。

  “你在这胡说什么,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呢。”朱亮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显然他并不能接受胡惟庸说的话。

  “这是旨意。”

  “是,陛下的旨意。”

  “你啊,东窗事发了。”

  “你在胡说……”

  “带走。”胡惟庸打断了朱亮祖的话,喝道。

  命令一下,数名士兵立即上前,朱亮祖身形魁梧,此时突然面对数名士兵的缉捕,反抗是第一个想法。

  四个士兵上来按他,竟然拿不下。

  他一边反抗,一边在咒骂胡惟庸,是个瘦猴子,是个得势得小人,还扬言要见朱元璋。

  而后,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个,最终,朱亮祖还是被捆绑起来,嘴中塞了一块破布,强行押走……

第58章 愤怒的朱亮祖

  应天府大牢,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幽幽地燃着,将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气息,混着血腥和屎尿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亮祖被扔进牢房的时候,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双手一恢复自由,便将嘴里的破布扯掉,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抓着木栅栏往外吼:“胡惟庸!你个猴子!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是开国功臣!”

  “老子有铁券!”

  “你敢抓老子?”

  “你等着!”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惊起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狱卒远远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朱亮祖不知道,在这最深得牢房甬道外,胡惟庸正站着听朱亮祖在咒骂自己,朱亮祖骂的越狠,胡惟庸脸上得笑意越甚。

  这让一旁得兵士百思不得其姐,难不成,这位朝廷得大人物,喜欢人家骂他。

  朱亮祖吼了一阵,没人理他。

  他又换了个方向,朝着甬道尽头大喊:“我要见陛下!”

  “我要见天子!”

  “我要见我大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陛下——!"

  "陛下——!”

  “我是朱亮祖!是永嘉侯,我是你的老兄弟!你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应声。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

  他喊了整整一个时辰。

  嗓子喊哑了,声音变得沙哑,像破锣一样。

  他终于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一定是胡惟庸那个猴子在背后搞鬼。

  油灯的光照不到朱亮祖的脸,只有一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三跳,久到甬道那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不是骂,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铁券……我是第十七功臣……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他不会杀我得,杀了我,他怎么跟那些老兄弟们交代,对……这只是让我换个地方冷静冷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念经一样。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别是在感受过这个世界最迷人的权力后,他们就会整日琢磨怎么才能活的长。

  朱亮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朱亮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牢房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燃着,火苗比刚才又矮了一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要换个姿势继续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乱而沉重。

  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朱亮祖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往外看去。

  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狱卒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

  后面跟着几个甲士,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灰色囚衣,披头散发,低着头,被两个甲士架着往前走。

  看不清脸。

  朱亮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囚犯,盯着他被架着往前走的脚步,盯着他身上那件囚衣,忽然,那个囚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朱亮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儿子的脸。

  朱暹!

  “暹儿——!”

  他猛地大喊,抓着木栅栏的手青筋暴起。

  那囚犯听见喊声,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幽暗的甬道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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