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查,永嘉侯朱亮祖镇守广东以来,恃功骄纵,贪黩无度。其不法事,大略有七“
其一,收受豪商赵某贿赂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事后纵容赵某强占民田,事发后派亲兵冲击县衙,私放人犯。
其二,纵妾父罗某横行乡里,罗某当街殴打百姓,致人重伤。朱亮祖复派兵卒闯入县衙,劫走罗某,并纵兵殴打朝廷命官。
其三,为掩盖罪迹,于三月二十二日接密信后,召集幕僚亲信,布置伪造证供、收买证人、威胁百姓,致使番禺一县,黑白颠倒,正气不存。
其四,遣人收买县吏陈某,许以重贿,令其伪证诬陷道同。
其五,四月十五夜,朱亮祖亲率幕僚刘文和,带着亲兵,夜闯道同私宅,以其老母妻儿性命相胁,逼令道同亲笔书写‘认罪书’。道同既书,而后逼自尽。
其六,道同死后,朱亮祖将其老母、妻子、儿女四人秘密押送城北农庄囚禁,欲伺机杀害。幸其亲信陈忠等未奉杀令,未敢擅行,四人得免于难。
其七,朱亮祖在粤多年,干预词讼,纵容亲兵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劣迹斑斑。凡此种种,皆有实证。”
真相大白,可这个时候的朱亮祖,却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二十八,应天城。
朱亮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像揣着一块冰。
从广州到应天,二十日路程,他没有一日睡踏实过。
可真正站在应天城门前时,他反而平静了。
该来的,总会来。
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弼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老弟,到家了。这应天城,可比你那广州热闹多了吧?”
朱亮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进城门,便有一名官员迎了上来。
“永嘉侯一路辛苦。陛下口谕,侯爷既已抵京,即刻入宫觐见。”
朱亮祖的心猛地一沉。
即刻?
他刚进城,连驿馆都没去,连口气都没喘,就要入宫?
王弼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陛下这是想你了。走吧,咱陪你一起去。”
朱亮祖看着他,忽然觉得那道刀疤,今天格外刺眼……
午门。
奉天门。
丹墀。
终于,朱亮祖在奉天殿前停了下来。
内侍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内侍走了出来
“永嘉侯,陛下宣您进去。”
朱亮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奉天殿,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朱元璋坐在一张不大的方桌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三个酒杯。
朱亮祖,王弼两人赶忙躬身行礼,话还没有说出口,却听到朱元璋豪爽的笑声:“亮祖回来了?来,都来,坐下,陪咱喝一杯。”
朱亮祖愣住了。
王弼从他身后走出来,笑着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陛下,人给您接回来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路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落在朱亮祖身上。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朱亮祖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在王弼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朱元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喝吧。”他说:“这是绍兴酒,你尝尝。”
“谢陛下。”
朱亮祖说着,双手端起了酒杯,到了嘴边却有片刻的迟疑,妈的,不会有毒吧,可也就这片刻的迟疑,便自我否定了。
大明的天子,洪武皇帝,杀人用毒,这不是说笑话呢……
“这一路走得可还顺当?”
“回陛下……”朱亮祖的声音有些发涩,“顺……顺当。”
“王弼这厮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定远侯一路照顾,臣……臣感激不尽。”
“别光说话,自己倒酒,自己倒,别客气。”
“哎,哎,是……”
这弄得朱亮祖都有点迷糊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朱元璋开始问起广州的风土人情,朱亮祖一一详细作答。
起初他还绷着,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可渐渐地,他发现朱元璋问的真的只是些寻常事,没有试探,没有挖坑,就像……
就像当年在军营里,哥几个围坐篝火,闲聊天。
他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是啊,这不啥事也没有,这搞半天,是自己吓自己。
看此时陛下脸上的笑容,不难断定,道同那件事,陛下根本没放在心上啊。
那条抖了一路的右腿,终于不抖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眉眼清秀,目光灵动。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十四五岁的样子,规规矩矩跟在三步之外。
那孩子走进殿来,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而朱亮祖看着这个小孩,还犯迷糊呢,身旁的王弼赶忙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吴王殿下。”
说着,王弼起身,躬身行礼,而朱亮祖也赶忙站起身来。
“爷爷!”
他小跑过去,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柔软。
暖得化不开。
“玉哥儿来了?”朱元璋伸手,把朱雄英揽到身边。
“玉哥儿,你前些日子跟咱说的那番话,还记得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什么话?”
“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朱元璋一字一字说出来:“还记得吗?”
“孙儿……孙儿那是胡说的……”
“胡说?”朱元璋哈哈笑起来,“那可说得太好了,怎么会是胡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现在站着,保持躬身行礼姿态的朱亮祖。
“玉哥儿,你看好了……”
“看好这个人的样貌。”
“这个人,就是你那天说的‘树’。”
“不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
第52章 栋梁大树
朱元璋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在水面下激起万丈波澜。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露水。
他当然知道“露水”指的就是道同了。
两个月前,他在这个殿里,说了一段话。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他原本以为,凭着这段话,道同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还是死了。
唯一的区别,是没有死在朱元璋的手上,死在了朱亮祖的手上。
同样,也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太简单,太幼稚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朱雄英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出了事情,可他身边的消息是闭塞的。
他曾经嘱托过李景隆,帮他在朝中探知一些关于广州的信息,起初,李景隆拍着胸脯子保证没问题,可过了一日,朱雄英询问,李景隆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李景隆明显已经知道了信息,但,同样也接收到了禁令。
就从这里开始,朱雄英就已经知道道同凶多吉少了,同时,也让朱雄英摸到了一个权力运转的底层逻辑。
在这场风波中。
千里之外应天府中的天子朱元璋,还是太子朱标,都不过是这广州局中的局外人……
真正的局内人,只有朱亮祖与道同两人而已……
道同开始直面永嘉侯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
朱元璋最初动了赐死他的念头,那便是板上钉钉的死路,可后来因为自己的影响,朱元璋想要彻查真相、秉公处置的心思,可这个事情又回传到朱亮祖的耳朵里。
朱亮祖在地方手眼通天,眼线遍布,而他一旦知晓朝中的意思,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布局,栽赃陷害,甚至痛下杀手,咬死身边所有能咬的人,以求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