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40节

  圣旨已到,您“病”了,陛下信吗?

  陛下不信,再下一道催促进京的旨意呢?

  再下一道您还“病”吗?

  还是……干脆不去了?

  不去怎么办?

  您是侯爵,镇守一方,手握兵权,您不奉诏。

  那叫抗旨。

  抗旨之后呢?

  甲胄披上身,刀剑出鞘,站在广州城头望北痛骂,那叫什么?

  那叫造反。

  这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侯爷您自己问的,可话从谁嘴里答出来,将来追究起来,那就是“某某人劝侯爷抗旨不遵,意图不轨”。

  灭三族都是轻的。

  幕僚们心里一个个亮如明镜,给侯爷当幕僚,出主意对付御史、遮掩罪证、收买证人,那叫“各为其主”,那是谋食,而不是谋反。

  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阖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将那边。

  陈忠仍低着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弓马武艺,把末将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将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将说,末将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将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将,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将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诏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叙叙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勋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

  “侯爷,您此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怕您不去。”

  朱亮祖看着他。

  “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

  “你拿什么担保?”

  “学生的人头担保。”

  有这两个人开腔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都是在劝自家侯爷要回京师,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一言我一语,朱亮祖的自信又渐渐起来了 。

  他有铁券。

  他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赐过他“免二死”。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杀他,就杀他。

  实际上,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自己不会死的。

  可他依然害怕。

  在广州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不着。

  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双腿,此刻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朱亮祖双手按住双腿。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腿还在抖。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永嘉侯府大门洞开。

  朱亮祖一身侯爵朝服,腰悬御赐宝刀,大步走出府门。

  二十骑亲兵已列队候在门外,战马喷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的尘土。

  陈忠牵着他的坐骑过来,是一匹跟随他十五年的青骢马。

  朱亮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心力修葺的侯府。

  晨曦中,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石狮昂首踞坐,一如他来时。

  他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响起,二十余骑鱼贯而出,向北城门驰去。

  城门洞开,守门军士跪伏两旁。

  朱亮祖策马穿过门洞,踏上官道…………

第50章 挑逗

  从广州城向北,过石门、官窑,经三水进入清远县境,第一处可供歇脚的驿站,名曰“横石矶驿”。

  此处距广州约百里,恰是一日行程的极限。

  驿站在北江之畔,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植着两株老榕,虬根盘错,垂下无数气根,如帘如幕。

  朱亮祖一行人抵达时,正是申酉之交,日头西斜,江面镀了一层金箔般的碎光。

  驿站驿丞早已得报,率一众驿卒跪在门前,头都不敢抬。

  “属下叩见永嘉侯!”

  朱亮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那驿丞四十来岁,生得干瘦,此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肩膀微抖。

  永嘉侯的名头,从广州传到清远,谁不知道这位爷脾气暴躁?伺候不好,可是要吃苦头的。

  朱亮祖翻身下马:“起来。备饭备房,还有,把马喂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是!是!”驿丞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亲自牵着朱亮祖的马往院里走。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是马厩和驿卒值房,后院有七八间客房,专供过往官员歇宿。

  朱亮祖被请进后院正房,那是整个驿站最好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还摆着时鲜瓜果,一壶新沏的茶正冒着热气。

  朱亮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驿丞陪着笑脸:“侯爷一路辛苦,先歇着。晚食已吩咐下去,宰了一只羊,还有早上刚从北江打上来的鱼,鲜得很。酒是本地酿的米酒,虽比不得京城的玉液,但胜在醇厚……”

  朱亮祖摆摆手,驿丞识趣地闭嘴,躬身退出。

  晚膳确实丰盛。

  驿丞张罗了一桌席面,烤羊腿、清蒸鳜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醇厚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朱亮祖带着他二十多名亲兵,大快朵颐起来,虽然此时的朱亮祖心中有事,但丝毫没有耽误他的胃口。

  依然能吃能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嘉侯就开始张罗出发了。

  众人刚刚骑上马,正准备出发之时,朱亮祖却摆手阻止,众多亲兵不解,可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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