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17节

  值守护卫不敢怠慢,立刻留人看守信使,一人快步转身,匆匆入林奔至凉帐之前。

  此时蒋瓛正立于帐侧,目光远眺前路,时刻戒备周遭动静,统筹整支护驾队伍。

  听闻手下禀报,即刻移步上前。

  那名东宫锦衣卫信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蒋瓛深深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又急切。

  “蒋指挥使,太子殿下有紧急口谕!”

  蒋瓛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太子殿下有何旨意?速速道来。”

  信使抬头,快速传报口谕,字字清晰:“太子殿下已然星夜离京,一路快马兼程,此刻距陛下行在仅剩十余里路程,殿下命小人赶来传信,请陛下暂缓行进,原地驻留休整,等候太子殿下赶来汇合,一同奔赴凤阳……”

  此言一出,蒋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怔怔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余里外?

  太子殿下也跑出来了。

  他反复确认一遍,依旧是同样的答复。

  蒋瓛心头震动不已,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着林间嬉闹的朱元璋奔去。

  而这个时候,他们祖孙两人的“厮杀”也到了尾声。

  朱文垣奶声奶气地喊着“杀”,朱元璋不慎中剑,便配合地捂着胸口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直哼哼,说祖爷爷被你打败了。

  朱文垣咯咯笑着扑到他身上:“祖爷爷,我碰到的是你的腿,你怎么捂着胸口,你这不把我当小孩子哄着玩吗?”

  朱元璋听着,哈哈大笑。

  你可不就是小孩子。

  蒋瓛就是在朱元璋正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快步走过来的。

  他走到帐篷边,压低声音禀道:“陛下,有要事禀报。”

  “你没看咱正给文垣打仗呢吗。比武呢。啥事不能等会再说。”

  蒋瓛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的困惑:“陛下,太子殿下在后面跟着呢。”

  朱元璋听着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朱文垣从身上抱下来,坐起身来,抬头看着蒋瓛,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什么?”

  “标儿?”

  “你说标儿在后面跟着咱们呢?”

  蒋瓛点了点头,把方才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太子殿下派了人快马追上来,说太子就在十里之外,让陛下稍等一等,他马上就到。

  朱元璋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方才还是满脸宠溺的笑意,此刻已经沉了下来,他不在应天监国,他追咱作甚。

  他跑出来了,这不要累坏自己大孙子。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来了就来了吧,话说回来,标儿这两年确实够辛苦的。

  不过,虽然不生气朱标的行为了。

  但还是不愿意顺他的心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仰着小脸望着他的朱文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文垣,你爷爷在后面追咱们呢。你说,咱在这儿等他,还是咱先跑,让他在后面追。”

  这句话明显是有引导意味的。

  果不其然,朱文垣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游戏,奶声奶气地喊道:“让爷爷追咱们!”

  “咱们在前面跑,爷爷在后面追!”

  “追上一个月!”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朱文垣抱起来,在他头顶重重亲了一口,然后转头朝蒋瓛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和狡黠:“听见没有?咱重孙说了……不等他了,让他追。”

  “走,咱们接着赶路。”

  “走快些……”

第469章 洪武二十五年 7

  队伍说走便走。

  帐篷拆了,毡子卷了,水罐搬上车,护卫们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便从歇息状态切换到了行军模式。

  那个前来传信的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缰绳,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他快步追上正在指挥队伍整队的蒋瓛,语气里满是错愕和焦急:“蒋指挥使,这怎么回事?太子殿下让咱们等一等,你们怎么?这是要出发吗?”

  蒋瓛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缓缓启动的马车,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陛下下了令,即刻出发。”

  “咱也是奉命行事。”

  那人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又追问道:“那,那陛下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让陛下等一等,这我回去我怎么跟殿下交代?”

  蒋瓛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

  “你如实禀报便是。”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蒋瓛已经策马跟上了队伍。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上官道,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终于一跺脚,翻身上了自己那匹跑得浑身是汗的快马,拨转马头朝来路狂奔而去……

  那信使一路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往回狂奔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朱标车驾的旗帜。

  周虎正领着锦衣卫在前头开道,见他飞骑而来,勒马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前头等着了?”

  信使翻身下马,满脸难色,喘着粗气回道:“没有。陛下下令,即刻出发,走得更快了。”

  周虎愣了,眉头拧成一团,又问:“可带了什么话回来?”

  信使摇了摇头:“没有。蒋指挥使说,如实禀报便是。”

  周虎沉默了片刻,挥手让他上前,而自己也策马靠近朱标的马车,敲了敲车壁。

  朱标正坐在车里,心情颇好。

  他盘算在过半个时辰,便能见到自己大孙子了。

  他还在想着文垣那孩子见了他,不知是先喊爷爷还是先往他怀里扑。

  听见周虎敲车壁,随口问道:“追上了?”

  周虎在外头沉默了一瞬,才压低声音回道:“殿下,陛下好像没有等。继续往前走了。”

  朱标掀开车帘,看着周虎,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他没有等?他为什么不等?”

  周虎把信使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陛下走得比之前还快了些。”

  朱标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脸上的笑意早就散了个干净。

  “父皇太过分了,他明知道我在后面追,他不但不等,还走得更快了!”

  “他这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我在后头追着跑!”

  他深吸了两口气,朝周虎扬了扬下巴,语气斩钉截铁:“加快速度,继续追。他跑得快,咱就跑得更快。”

  周虎得令,整个车队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这一追便又是将近两日。

  朱标坐在车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原本当天就能见到大孙子,硬生生被拖了两天。

  终于,在快到凤阳地界的时候,周虎策马回报,说已经追上了,陛下的车驾也停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朱标从马车上跳下来,衣袍上沾着尘土,脸上挂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他穿过层层护卫,大步走到那辆青帷马车前,伸手在车壁上重重敲了两下,嗓门拔得老高:“父皇!”

  “你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车帘被人慢悠悠地掀开了。

  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袍,花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看着马车旁这个满脸尘土、气喘吁吁的大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哟,标儿,你这追得可真快呀。”

  朱标站在车旁,风尘仆仆,满脸疲惫,胸口起伏着,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这个老顽童好好理论理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帘又动了一下,朱元璋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虎头帽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

  朱文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朱标满肚子的火气瞬间被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他愣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出手,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来,文垣,爷爷抱。”

  朱文垣却没有立刻扑过去,他先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他这才转过身子,朝朱标伸出两只小胳膊。

  朱标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又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确认这孩子一路上没瘦没饿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却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父皇,他看了您一眼才让我抱。我抱我自己的孙子,还得经过您同意不成。”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慢悠悠地回了句:“人家乐意跟咱亲。你这爷爷当得得加把劲。”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朱文垣上了自己的马车。

  周虎重新整队,两支队伍合成一支,继续朝凤阳方向缓缓行去。

  到了凤阳之后,他们安顿下来,歇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朱文垣去了祖陵。

  中都皇城的太庙里香火缭绕,神主牌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案上,殿内极安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的声响。

  朱元璋站在他父母的神主前,沉默了很久。

  朱标抱着朱文垣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朱文垣大约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安安静静地趴在朱标肩头,不哭也不闹。

  “爹娘,标儿怀里抱着的那是文垣,咱的重孙。”

  “咱如今也是当祖爷爷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父母的神主牌位移到旁边那面稍大一些的牌位上。

  那是他大哥的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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