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14节

  “虽说北元已经亡了,可那些降附的蒙古宗室,朝廷还要用来安抚草原各部。桂王这么一出,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恼火:“父亲说的是。这次,皇爷爷怎么罚他,孩儿都不会过问呢……”

  而后,朱雄英看向齐泰:“你先下去吧。”

  “是,太孙殿下。”

  等到齐泰离开,朱雄英拿起了自己案前的那份奏疏,眉头紧皱。

  “父亲,儿臣觉得,这事,要您出面啊。”

  等到齐泰离开后,殿内没了外人,朱雄英才开始求情。

  “怎么惩处,是二叔在管的,二叔与桂王又有些不合,万一……”朱雄英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想来,朱守谦这一手,确实打的他有些措手不及。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他噗通一声跪在殿中央,声音都变了调:“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小皇孙,小皇孙不见了!”

  朱标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是哪一个小皇孙。

  “哪个皇孙?”

  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爹的皇孙呢。

  那太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声音都在打颤:“是,是您的皇孙。今早陛下亲自来接了皇孙,说带他出去兜风游玩。”

  “可到现在已经五六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怎么找都找不到,陛下也没有回宫。”

  朱标噌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平日里极少动怒,此刻却连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手指攥着御案的边沿,指节捏得发白。

  这个小皇孙是他的长孙,是朱雄英的嫡长子,今年才两岁出头。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还没来得及开口,朱雄英已经先说话了。

  朱雄英的脸色倒是比方才听到朱守谦犯浑时平静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无奈:“父亲,前几日我听皇爷爷说过,他近些时日最想做的事,就是带文桓去凤阳祭祖,见见祖爷爷祖奶奶。”

  “文垣生下来到现在,还没回过老家……”

  “皇爷爷一直念叨这事,会不会是带着文垣去凤阳了……”

  朱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猛地一跺脚,嗓门拔得老高:“父皇怎么能这样!”

  “当年他抱着你去祭祖,那是他大孙子,我没法说什么,只能忍着。”

  “可现在他抱的是我大孙子!”

  “按道理该是我带着去!更何况文桓才两岁多,这一路上颠簸,他受得了吗!”

  “不行——我得去找母后!”

  “得有人管管这个和尚了!”他说完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个火急火燎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父亲正在气头上,他去了也劝不住。

  不如让皇奶奶出面,这世上能管住皇爷爷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与此同时,在通往凤阳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慢悠悠地走着。

  马车前后跟着几十个便衣护卫,打头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率队护送。

  马车走得极慢,车帘半卷着,露出车厢里一老一小的身影。

  朱元璋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袍,盘腿坐在车厢里,膝盖上铺着一张画着老虎和兔子的棋盘。

  他手里捏着一枚木头刻的小兔子,正跟对面那个两岁出头的小娃娃下棋。

  这娃娃穿着一身大红小棉袍,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圆嘟嘟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嘴里嘟囔着祖爷爷耍赖。

  朱元璋把手里那枚兔子往前挪了一步,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嘴里还说这叫兵法,不叫耍赖。

  这小娃娃便是朱标口中的朱文垣,朱雄英的嫡长子,朱元璋的玄孙。

  这孩子生在洪武二十三年初,生下来便壮实得很,哭声嘹亮得连坤宁宫都能听见。

  朱文垣长得极像他父亲小时候——眉眼英挺,鼻梁直而挺,嘴角微微上扬,天生带着几分从容的气度。

  朱元璋第一眼看见这个重孙时,便喜欢得不行,说他跟玉哥儿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从这孩子会走路起,朱元璋便天天把他带在身边,比当年带朱雄英还要上心。

  朱标想抱抱自己的孙子,都得经过他爹的同意,还得排队。

  此刻朱文垣正趴在棋盘上,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赢不了这盘棋了。

  他抬起头,瞪着朱元璋,忽然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揪住了朱元璋花白的胡子,使劲往下一拽,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祖爷爷耍赖!祖爷爷不讲道理!”

  几根白胡子应声而落。

  朱元璋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躲,只是仰头哈哈大笑。

  他伸手把朱文垣抱到膝上,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祖爷爷不讲道理。等到了凤阳,祖爷爷带你去看祖爷爷小时候放牛的地方。”

  …………………………

  第三章……

第464章 洪武二十五年 2

  “我不仅要看祖爷爷放牛的地方,还要看祖爷爷放的那头牛。”

  朱文垣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又伸手去揪朱元璋的胡子。

  朱元璋这回倒是躲了一下,没让他揪着,只是嘿嘿笑着,把那只小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傻娃儿,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咯。”

  “祖爷爷早就不放牛了,当年那头老牛,也早就不在啦。”

  可朱文垣却歪着脑袋,像是在想着那老牛为什么不在了,放牛的祖爷爷在自己身边,那被放的牛,是不是也陪着他的重孙呢。

  “垣儿,想啥呢,都不看祖爷爷了。”

  而后,朱文垣便将老牛陪着他重孙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一句话,让朱元璋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追了上来,马上骑手翻身下马,却被蒋瓛的人拦在了路边……

  没多时,蒋瓛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腰,压低声音禀道:“陛下,应天来人了。”

  “皇后娘娘派来的。”

  朱元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朱文垣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说什么了?”

  “就一个。说皇后娘娘的原话是,陛下再不回去,她就亲自过来追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蒋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心虚:“把来人打发了。让他回去跟咱妹子说,文垣跟着咱好得很过几日咱就回去了——过几日。让她放心。”

  蒋瓛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

  马车又缓缓启动,朱文垣仰着脸看着朱元璋,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祖爷爷,是祖奶奶又催我们回去了吗?”

  朱元璋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笑着说了句“可不是嘛——你祖奶奶就是爱操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文垣,你想不想跟祖爷爷一起,去看看咱家的老宅子?看看你祖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还有你祖爷爷的爹娘他们的坟……”说到这里,朱元璋叹了口气:“祖爷爷这次带你回来,就是想让他们看一眼你。”

  朱文垣用力点了点头,嗓门又脆又亮:“想!”

  朱元璋仰头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文垣的头顶上,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慢悠悠地朝凤阳方向行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应天府,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她的白发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比几年前深了几分,但精神头依旧很好。

  这些年她身子骨还算硬朗。

  朱标站在她面前,脚不停地踩着地砖,一会踱到这边,一会又踱到那边,脸上满是焦躁和恼火。

  他从奉天殿出来便直奔坤宁宫,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四个时辰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禀道:“皇后娘娘,派去追的人回来了。陛下说,小殿下跟着他好得很,让娘娘放心。还说,过几日就回来。”

  “过几日?那是过几日啊?”朱标转过身,嗓门拔得老高:“母后,您管不管他!他把这摊子事全扔给我们父子俩,自己抱着文垣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啊娘!”

  马皇后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重八,真是越老越没正形。怎么能这样呢?不给儿子打招呼,把儿子的孙子抱走了。”

  “标儿,母后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你放心,娘在派人去凤阳,让他快些回来。”

  朱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究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文垣跟着你爹,不会有事的。你爹这辈子带过多少孩子,哪个不是全须全尾的。”

  朱标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几分,可那股子不甘心和委屈还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朝马皇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坤宁宫。

  等他回到奉天殿时,殿内已经空了,朱雄英也不在。

  一个内侍躬身禀道朱雄英已经回东宫了。

  朱标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在这里急得团团转,儿子倒好,云淡风轻地回去了。

  这事多大啊,他就这么沉得住气。

  朱雄英确实已经回了东宫。

  但他并不是不急,他是有更烦心的事要琢磨。

  自家儿子被皇爷爷抱走,在朱标那里这事情很紧要,可在自己这里,不算什么火烧眉头的事情。

  皇爷爷疼文垣比疼自己眼珠子还紧,路上又有蒋瓛亲自护送,出不了什么岔子。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朱守谦。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弹劾桂王的奏疏,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这个朱守谦,在应天的时候老老实实,没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可一离开自己身边,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奸淫北元王妃。这事太大了。

  眼下正是收拢蒙古各部、安抚降附宗室的关键时期,朝廷为了笼络草原上的人心,给那些归降的蒙古贵族封官许愿、赐宅赐田,不惜花了大把银子。

  结果他在前线搞出这种事,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那些已经归附的宗室会怎么想。

首节 上一节 314/3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