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走到马车前,回头朝朱雄英行了一礼,朱雄英也拱手还了一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送走了三位叔父,朱雄英回到东宫,让道承去给朱高煦,朱高炽送些点心过去,主要还是怕朱高炽晚上饿了。
道承应声去了。
朱雄英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四叔啊,四叔,希望……你真的不往心里去。”
实际上,他方才跟四叔说的那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经过了极精细的掂量。
他当然知道那些话会让朱棣紧张,但他的目的并不是要逼四叔认罪。
他只是想让四叔知道,你做过的事,我都清楚。
他不是二弟哦朱允炆。
朱允炆坐那个位子,是庶子继位,资历浅,根基薄,削藩又削得急,才给了四叔可乘之机。
而他是真正的嫡长孙,名分上无可撼动,光是这一点,就比弟弟朱允炆稳了不止一分半分。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淮西勋贵们最大的靠山。
以蓝玉为首的勋贵集团,那些能打硬仗、敢打硬仗的将领们就不会面临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这些人是大明朝最锋利的刀,只要这把刀还握在他手里,四叔就算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想从高丽一路打回辽东、打过鸭绿江、打进应天府,那也是痴人说梦。
名分上站不住,军事上打不赢,四叔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算不过这笔账……
这个时间点,四叔对他的的威胁,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既然如此,他便应该对自己的四叔稍微松松绑。
减少一些戒备,多一些平等的对待。
二叔和四叔都是叔父,他不能厚此薄彼。
往后宗室的事,该倚重二叔就倚重二叔,该信任四叔就信任四叔。
与此同时,朱棣在旧邸的卧房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在马皇后那里他喝得并不多,远没有朱樉那般大醉,但此刻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却比喝醉了还要乱。
他把朱雄英在宫道上说的每一个字掰开来揉碎了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后脊发凉。
想了许久,朱棣突然坐起身来。
“这个姚广孝,果真是父皇埋下的暗子。”
“是父皇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
“弄不好——弄不好二哥、三哥身边也有。五弟身边也有。”
“所有就藩的亲王身边,父皇都安排了这样的人。”
“不然,太孙殿下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一定是父皇让太孙出面,警告孤呢。”
想到了这里,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朱棣的心中。
“难不成……”
“难不成这么多兄弟里面,就孤一个人没有经受住考验。”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朱棣也越来越恐慌,前往高丽就藩的喜悦也少了许多。
不过朱棣的这种恐慌并没有持续数日。
往后几天里,各地藩王陆续回到京师。
老朱家难得凑得这么齐,宫里头时不时便是一场家宴。
朱元璋这些日子心情极好,整座皇宫都热闹了不少。
朱棣在这些场合里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稳从容,可他暗中观察,发现了一个反常的细节。
朱樉这几日,竟然滴酒未沾。
这位秦王殿下平时最爱喝酒,在家宴上从来都是喝得最多、嗓门最大的那个,如今却每场只端茶不碰酒,连朱元璋敬他他都只是轻轻一抿便放下,像是换了个人。
在一场家宴结束后,朱棣忍不住叫住了朱樉,压低声音问道:“二哥,你这几日怎么一点酒都不喝?”
朱樉看了他一眼,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喝不下。”
朱棣追问原因,朱樉便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明日你就知道了。今天老三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人都已经齐整了,明日父皇会把咱们所有兄弟都叫过去,当着大伙的面说。”
“我是心里装着事。是大事。所以才喝不下去酒,老四,这几日你怎么也心不在焉?难不成,你心里面也装着大事……”
朱棣连忙收敛了神色,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随意:“我只是看二哥今日有些反常,随口一问罢了。至于心不在焉。大概是昨日没有睡好。实在有些乏了。”
朱樉显然没有心思深究他的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今日回去早些歇着。”
说完,便转身走了。
去的方向是宗人院,想来,还有事情要忙。
朱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朱棣心里面清楚,老二肯定知道什么。
是关于老十的事,还是关于他老四的事。
这个他多少拿不准。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大半夜,直到深夜才堪堪合眼……
第458章 齐聚一堂 7
奉天殿外,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这些人可不是大明集团的高级打工仔,这些人,可都是大明朝的主人,手握干股的股东们。
大明朝的藩王们。
从年长的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齐王朱榑,潭王朱梓,湘王朱檀,到还未就藩的朱桂,朱楩,甚至年幼七八岁的朱橞,朱松,朱松都在……
当然,还有刚刚成为桂王的朱守谦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殿外廊下,朱棡和朱棣站在一处。
朱棡是从太原赶回来的,离得最远,昨日才到的应天。
“老四,老十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藩号都革了?昨日,我问了老二,他不跟我说,板着一张脸我欠了他银子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朱棣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二哥也没有对我说。”
朱棡还想再问……
可奉天殿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朱樉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亲王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沉凝,目光冷冷地扫过殿外这一大群弟弟,然后站定在台阶之上,清了清嗓子。
“都站好了。”
“老七,那柱子是专门修来,给你靠着舒服呢,给咱站好了。”
齐王朱榑看到二哥这般凶神恶煞,吓了一跳,赶忙往前走了数步,远离了柱子。
“还有老三,你那腿能不能别抖了,在弟弟们面前,你要树立好榜样啊……”
朱棡闻言,看着秦王,愣了一下,怎么还训斥我呢,俗话说的好,柿子要捡软的捏呀……不过,在这么多兄弟面前,朱棡这个硬柿子也不敢拨了二哥的面子。
…………
朱樉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宗人令威仪,仿佛自己身后站着的不是两个护卫,而是十万天兵天将。
被点到名的藩王,都赶忙面向自家二哥,老老实实。
朱樉看着兄弟们,面向自己都站好了,朱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非常好。
不过,当他看到人群中的朱守谦时,眉头却皱了一下……
“待会儿父皇问什么,你们都要老老实实回答。”
“不能跟父皇耍心眼。”
“实话告诉你们,你们这里头,有些人,非常危险。”
他把“非常危险”四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刻意在朱棡和朱棣脸上各停了片刻。
“你们在藩地上养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人,那些道士,那些和尚,那些自称真人实则骗子的混账东西,别以为父皇不知道。”
朱棡站在下头,脸上恭恭敬敬,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这老二当了个宗人令,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什么“非常危险”,这官腔打得比父皇还溜。
他偷偷侧过头,跟身旁的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却见朱棣面沉如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紧张什么。
朱樉还在上头继续输出。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把底下一众年幼的弟弟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二哥训完人,不会打人吧。
朱守谦站在最前排,着朱樉在上头唾沫横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朱老二,真能装。
“你们不要觉得自己是皇子,律法就管不了你们,我告诉你们,我宗人府自有法度,管得了你们,也治得了你们,”
………………
………………
朱樉输出了许久之后,这才转过身引领着众多皇子进入奉天殿。
奉天殿中,朱元璋端坐在御座之上,朱标坐在左侧下首,朱雄英坐在右侧下首。
三人面前站满了朱家的儿孙,满殿鸦雀无声。
朱樉带着诸皇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洪亮。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了句:“免礼。”
众人站定之后,朱樉上前一步,朝御座躬身禀道:“父皇,太子殿下,太孙殿下。方才在殿外,儿臣已经对诸兄弟说了些规矩。现在请父皇、太子、太孙问话。”
朱元璋点了点头:“老二辛苦了”。
“儿臣不敢言辛苦二字。”说完朱樉便退到一旁。
朱元璋的目光在儿子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朱棡身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审视和敲打:“老三。”
朱棡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儿臣在。”
“你现在身边养着多少道士,混着多少和尚呀?”
朱棡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摆手,语气里满是斩钉截铁的否认:“父皇明鉴!儿臣从来不信那一套!儿臣身边一个方外之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