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1节

  “不过,也就是陛下信任,才让胡某看护这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方才那官员的僭越之言,又表明了自己的忠诚。

  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吏部尚书张度坐在胡惟庸左下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为胡惟庸斟酒布菜,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酒壶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吃完,得想办法离这帮人远一点。

  张度不是傻子。

  他来应天城不过三个月,从常州知府升任吏部尚书,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

  吏部现在几乎是个空架子,官员任免、考核评等这些实权,大多握在中书省手中,尤其是身旁的这位胡相手中。

  他这个尚书,很多时候就是个盖章画押的。

  所以他才借着涂节的门路,设宴邀请胡惟庸,想拉近关系,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可今晚这场宴席,让他看清了许多事。

  胡惟庸的做派,这些官员的奉承,还有方才那场“大不敬”的闹剧,三杯酒就能盖过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这是……飘了。

  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度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烛光映在酒中,碎成点点金光。

  他想起赴京前,常州几位老友的送别宴上,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曾借着酒意,拉着他的手低声说:“文质啊,应天府不比常州。那里是天子脚下,天子的脚下水太深,风太大,多看,少说,慎行,远祸。”

  当时他只当是老友的醉话。

  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宴席在看似重新热络起来的气氛中继续。

  众人似乎都刻意遗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又开始轮番向胡惟庸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胡惟庸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场宴席,胡惟庸最先离去。

  其他的官员也相继离开,

  众人陆续散去。

  张度站在府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夜深了,回屋吧,当心着凉。”

  张度这才转身,迈过门槛时,低声对管家吩咐:“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对前朝的白玉镇纸找出来,包装得朴素些,不要张扬。”

  管家一愣:“老爷是要送人?”

  “送到涂中丞的府上。”张度淡淡道,“就说,感谢他在公事上的指点。”

  “是。不过,老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是不是应该亲自去送。”

  张度闻言轻笑一声:“我就不自己去送了,他们的楼太高了,你们老爷腿脚不好,爬不上去。”

  ………………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奉天殿后暖阁内,朱元璋已经起身。

  他依然保持着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每日四更天必起,洗漱之后或练武,或批阅奏章,从不懈怠。

  今日他刚练完一套拳,额上微汗,正用热毛巾擦脸,太监宫首义就躬身进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动作一顿,将毛巾递给宫人:“让他进来。”

  毛骧很快走进暖阁。

  他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昨夜锦衣卫探得,左丞相胡惟庸赴吏部尚书张度府中宴饮。这是宴席间诸人言谈纪要。”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他就着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面色平静,看到某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

  “这张度,”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应天还不到三个月吧?”

  毛骧躬身:“回陛下,张度是去年十月从常州知府任上调入京中的,任吏部尚书至今,正好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已经成了胡惟庸的人了?这顿饭,是他主动请的?”

  “是。据查,是张度通过御史中丞涂节的门路,主动邀请胡惟庸赴宴。昨夜是第一次。”

  “第一次?”朱元璋抬起眼皮,看向毛骧。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据探子回报,张度在席间话不多,多是斟酒布菜,附和几句。那番大不敬的言论,出自户部右侍郎王铭之口。胡惟庸斥责后,张度也未曾多言。”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了毛骧。

  “那你说说,张度为何要请这顿饭?他一个新任的吏部尚书,为何这般急着巴结胡惟庸?”

  毛骧斟酌着词句:“回陛下,如今朝中……胡相权势日重。张度初来乍到,想要坐稳位置,办好差事,恐怕……不得不与胡相搞好关系。”

  “不得不?”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不得不’。照你这么说,如今在这应天城里做官,想要安稳,想要升迁,就都得去巴结他胡惟庸了?”

  毛骧不敢接话,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

  暖阁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冬日的晨光透过窗纸,给室内添了些许亮色,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朱元璋踱步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皇城中开始苏醒的宫殿楼阁。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39章 传统

  大明从开国开始就流淌着了好斗的血液。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种传统一直传承下去,即便国破家亡之际,大家伙都没有忘了祖上传下来的传统。

  开国君主朱元璋在洪武初年的时候,身旁看似团结的文臣武将,实则早已分成两派。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淮西党和浙东党。

  淮西党和浙东党,听起来像是两个地域团体,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地域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一场先上船,后上船的人员围绕权力、利益和生存,且双方都没有退后的的生死博弈。

  淮西党以李善长、胡惟庸为代表,以及半吊子文官……

  而浙东党则以刘伯温,杨宪为首,大多是科举出身、家世显赫的读书人……

  从一开始,这两伙人,都不能算作一伙人。

  是因为有了雄主朱元璋的存在。

  他们走到了一起。

  等到大事已成,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再也没有了平衡者。

  因为朱元璋不愿意在花费精力,放在调和双方关系,甚至还喜欢看他们相互制衡。

  所以,他们的争斗开始了。

  朱元璋刚刚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队伍里几乎全是淮西老乡,甚至最为核心的人员,全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子侄,这个时候创业团队关系非常紧密。

  然而,随着朱元璋势力的扩大,他开始意识到光靠这些出身底层的武将,是无法治理好广大的领土,甚至是一个朝廷。

  于是,他开始四处招揽文人。

  这些新加入的文人,大多来自浙东地区,刘伯温就是在这个时候入伙的。

  渐渐地,这两种人之间的矛盾开始浮现。

  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顶峰,有更多的文人来投靠,充当地方官员,而这批官员中,大多数都倾向于投靠浙东派。

  这样一来,浙东派终于有了上桌吃饭的资格了。

  争斗就越发的严峻。

  杨宪是这场争斗的急先锋,巅峰时期,压着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派打,可他还是输了。

  朱元璋重用杨宪,本身就是为了制衡李善长,可他想的却是,扳倒李善长,取而代之,本来是朱元璋眼中的钉子,非把自己当成锤子,最后把自己玩成了锤子。

  而现在,胡惟庸也想当锤子了。

  朱元璋对他说,胡相办事,咱放心,也是一种引导……

  朱元璋把张度家里面的晚宴查的清清楚楚,但他并没有声张,与往常一样,对待他非常信任的胡相。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此时跟咱们的皇长孙,吴王殿下没有多大的关系。

  人家现在上学呢。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雄英已洗漱完毕,李景隆准时来到东宫接他。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靛蓝箭袖,外罩玄色比甲,他如今是正式的吴王伴读,每日陪同朱雄英往来大本堂,风雨无阻。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李景隆行礼笑道。

  朱雄英摆摆手:“说了私下不必多礼。走吧,莫让刘先生等。”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

  晨风微凉,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宫道两侧,洒扫的太监们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自从那日齐王朱榑、潭王朱梓等年长皇子结束“新学期第一课”后,大本堂里便只剩下与他年纪相仿的一群小皇叔。

  湘王朱柏八岁,豫王朱桂七岁,代王朱楧六岁,肃王朱栴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最小的才五岁。

  孩童的世界,终究是简单的。

  没有了年长皇子们那些复杂的心思和暗中的较劲,大本堂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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